他說完了。
茶室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檀香燃盡時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的輕微聲響。
王文遠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眼神從茶杯邊緣越過去,靜靜地看著陸澤,等待著對方的權衡。
他知道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大餅——對於任何一個試圖將事業版圖擴大到全球的海外華人來說,這種來自母國高層的隱性背書,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護身符。
然而。
陸澤沒有看那支鋼筆。
他也沒有露出任何震撼、深思或者受寵若驚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王文遠。看了足足三秒鐘。
然後,陸澤低下頭,像是突然聽到了什麼不合時宜的笑話,極其輕微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氣。
那不是嘲諷,也不是被激怒的冷笑。
那是一種聽到了一份漏洞百出的劣質BP(商業計劃書)後,出於對沖基金經理本能的、無法抑制的生理反應——就像外科醫生看到縫合線打歪了,會下意識皺眉一樣。
“王主任。”
陸澤抬起頭,臉上的笑意迅速收斂,眼神變得像冰面上折射的月光一樣冷,帶著某種極度剋制後的鋒利。
“我必須承認,如果您今天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想回國拿政商專案的海外華商,或者是某個常青藤剛畢業、腦子裡還裝著《大國崛起》紀錄片的金融學博士。您剛才這番關於“信用檔案”和“路徑依賴”的演講,堪稱完美。”
“它非常精準地擊中了他們對安全感、榮譽感,以及未來能在某個重要場合被“領導接見”的虛榮心。”
陸澤的身體微微坐正,雙手交叉放在桌沿上。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晚輩,而是一個執掌著幾億美元現金流的頂級資金管理人——肩膀的線條繃得筆直,脊椎像一根冰冷的鋼筋。
“但我是一個對沖基金經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宣讀一份風險披露檔案:
“在我的世界裡,不相信未來,不相信情懷,甚至不相信白紙黑字的口頭承諾。我只看一件事:Risk-Reward Ratio(風險收益比)。”
陸澤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篤”一聲。
“第一,您承諾的“寫進高層附件”,是一個我完全無法驗證的黑箱。
我連這份報告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它會被鎖在哪個部委的保密櫃裡,十年後是被當成重要參考,還是被當成廢紙回收。
在一筆交易中,無法查證的抵押品,價值為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萬步講,就算您真的寫進去了。在你們那個浩如煙海的內部資料庫裡,這幾頁紙可能明天就被歸檔積灰了。
當十年後,你們那頭“牛”真的需要方向的時候,連騎在牛背上的人換了幾茬都不確定,誰有閒心去翻十年前的舊檔案找一個“遠星資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