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紐約西街200號,高盛集團總部大樓,頂層CEO辦公室。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擰上鋼筆的筆帽,將它輕輕放在紅木桌面的筆架上。
筆尖和金屬架碰撞,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咔”聲。
在他面前,平攤著一份剛剛簽好字的檔案。
《成為銀行控股公司(BHC)的申請書》。封面上蓋著高盛的藍金色徽標。
布蘭克費恩的目光落在那幾頁薄薄的紙上。外面是刺眼的秋日陽光,哈德遜河在落地窗外波光粼粼,幾艘白色的遊艇正悠閒地劃開水面。
但他的心情卻像凝固了的鉛一樣沉重。
銀行控股公司。
這六個字在他嘴裡的味道,比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還要苦澀。
高盛成立於1869年。一百三十九年來,它一直是、並且只是一家投資銀行。
純粹的、驕傲的、不受存款保險和美聯儲常規監管約束的華爾街之王。
這種純粹性不僅是一種商業模式,更是一種身份認同——高盛人從入職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輸的信條:我們不是銀行。
我們比銀行聰明,比銀行靈活,比銀行賺錢。
銀行是大象,我們是雄獅。
獨立投行意味著不受商業銀行那些沉悶繁瑣的資本充足率限制。意味著可以動用三十比一甚至四十比一的極端槓桿,去撬動讓全世界目眩神迷的暴利。
而現在,這個時代結束了。
只要這份檔案明天送進美聯儲的大門,高盛就不再是華爾街的掠食者。
資本充足率要求、槓桿率限制、壓力測試、流動性覆蓋率……
一整套為商業銀行設計的、繁瑣的、保守的、在高盛人看來幾乎是“侮辱性”的監管框架。
高盛過去那種用三十倍槓桿在全球市場上高速旋轉的商業模式,將被從根基上掐死。
作為交換,高盛將獲得美聯儲貼現視窗的永久接入權,在流動性枯竭時,可以直接向美聯儲借錢續命。
這是一筆交易。
用自由換安全,用速度換存活。
布蘭克費恩閉上眼睛,眼球在乾澀的眼瞼下微微轉動。
他從布魯克林東紐約區的街頭長大。他父親是郵局分揀員,母親是收銀臺職員。
他靠獎學金讀完了哈佛,在高盛從最底層的黃金交易員一路爬到CEO。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存”這個詞的重量。
當不得不在“死得體面”和“活得難看”之間做選擇時,他永遠選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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