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週四的深夜,正好是東邊週五的午時。
京城,二環的車馬喧囂被隔絕在外。
九月末的中午,光從西邊斜進來,落在辦公桌上那疊檔案的邊角。窗外的槐樹葉子開始黃了,落了一層在青磚地上。戰士在遠處慢慢地清掃,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輕飄飄的隔著窗戶傳進來。
老人坐在桌後,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一份彙總材料。
《關於部分中央企業在近期國際金融市場波動中所受影響的初步彙總(內部)》。這是國資委和幾個部委聯合報上來的,數字其實還不確定,但他得先摸清楚情況。
他已經翻到第三部分了。
前面兩部分是外匯儲備的估值變動、幾家銀行持有的美國機構債敞口。數字都很大,但那些東西他心裡有底——賬面浮虧,不動就不虧,中國持有的那些債券期限長,慢慢等就是了。
第三部分則是他主要關注的,也是這兩天的“意外”:《部分國有企業燃油衍生品套期保值業務風險敞口情況》。
老人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把那些企業的大致情況一個一個看過去,眉頭微微蹙起來。
他往後翻了兩頁,是這些合約的結構說明。寫得很專業,一堆看著複雜的金融工程術語——零成本領口、上限期權、下限期權、名義本金、敲出障礙。但他和華爾街打交道不少,來回看了兩遍之後,就把意思看清楚了。
這些企業籤的合約,簡單說就是:他們賭油價會往上漲,如果漲了,他們能按約定的低價買油,省一筆錢;但如果油價往下跌,跌破某個線,他們就必須按那個高價,向對手方買入好幾倍數量的油。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風險和收益的不對稱。
老人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這一輩子處理過的爛賬不少。他習慣了在別人闖下的窟窿裡修修補補,也習慣了那種“賬已經壞成這樣了,接下來怎麼辦”的思路。
但這一份材料,讓他覺得有點麻煩。
錢的數目,六十億、九十億,甚至上百億,雖然大,但放在國家的賬本上不算天塌下來。
但一份可以在半年之內,從“每季度賺兩個億”,變成“賬面虧九十個億”的合約。而簽下它的人,是國有企業的總經理、財務總監,是經過集體決策、走完了全部程式、報表上一切合規的一批人。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沒有貪,沒有拿錢,沒有違規,他們只是簽了一份自己完全沒有看懂,甚至完全看不懂的合同。
但是老人對這背後的貓膩稱不上一清二楚也算得上知道七七八八。老總們沒有拿錢,不代表有的人沒有拿到錢。而且——在當下,他們拿的錢“合法合規”。
老人摘下眼鏡,用兩根手指按了按眉心。
這才是讓他頭疼的地方。處置一個貪官簡單,查一筆爛賬不難,但當某些東西互相纏繞著連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怎麼辦?
而且這也暴露出一個制度性的問題:這本質上就是藉著套保之類的名義去投機罷了,本來是絕對不應該的。只是不出事了發現不了,一齣事了就是大事,只能摸著石頭完善。
老人正想著,門上響了兩下。很輕。
“進。”
周秘書推門進來。這位跟了他多年的秘書四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他走到桌前,沒有坐,把資料夾放在桌角。
“航司那個事,”他說,“您昨天讓瞭解的情況,有一點新的。”
老人抬起頭。
“發改委那邊,有個協調小組的副主任,叫王文遠。”周秘書說,“六月中旬,他專門去了一趟上海,找東某航空的劉建明談過。”
”。麼什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