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對罵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接下來幾個星期,必然會有一連串的國際會議,來協調全球的救市行動。協同降息、協同注資、協同給市場信心。這些事美國總體上還是必須要歐洲配合的。如果現在和法國公開撕破臉,那些協調的難度將空前加大。
而且,一旦公開對罵,就等於接受了薩科齊的框架,把一場“技術層面的救市協調”變成“國與國的政治罵戰”。對一個正在滅火的人來說,那是最糟的選擇。
更何況——保爾森咬了一下後槽牙——在道義上,他們還真理虧。
次貸是美國搞出來的。這一點,誰也沒法反駁。薩科齊罵“美國的金融毒藥”,罵得再難聽,那句話的核心是對的。美國自己就被次貸快弄得半死不活了。
這讓保爾森連反駁都反駁不理直氣壯。他一開口,薩科齊只會更容易地佔住那個道德高地。
“還有一件事我們也不能做。”伯南克說。
“我知道。”
保爾森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他們手裡握著一件東西。一件能讓法國、能讓整個歐洲在一個星期之內跪下的東西。
美元互換。
如果美聯儲明天早上宣佈暫停對歐洲央行的美元互換額度,會發生什麼?
歐洲的銀行在美元融資市場上有幾千億美元的缺口。
那條管子一掐斷,它們借不到美元,就要在幾天之內集體爆掉。法巴、德銀、瑞銀、蘇格蘭皇家,一個都跑不了。薩科齊那場關於“金融主權”的講話,會在一週之內變成人類政治史上最大的笑話之一。
而他們絕對不能這麼做。
因為歐洲的銀行不是孤島。美國的銀行和它們之間有海量的對手方敞口,交織在同一套清算和融資的管道里。歐洲一倒,那些管道會立刻把衝擊反噬回紐約。他們上個月剛經歷了雷曼死掉之後那三天,他們知道那有多麻煩。
美元不只是美國的貨幣。它是一套覆蓋全球的、看不見的配管系統。他撐著歐洲,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他必須撐著。掐斷那根管子,等於自己把自己的血管剪斷。
所以他們手裡那把最鋒利的刀,是一把不能出鞘的刀。
它的存在,只讓這一刻更難受——我明明可以在一分鐘之內摁死你,但我不能,因為摁死你,我也活不了。
更何況,美國一旦透露出在危機正嚴重的時候卻準備用美元流動性卡盟友脖子的意圖,那這對已經承受巨大壓力的金融聲望和盟友關係的打擊是災難性的。
這就是為什麼薩科齊敢如此囂張,因為在這個節點,在這個議題上,美國沒辦法管他。
“官方回應呢?”伯南克問他。
“我已經讓人在寫了。”保爾森說。
“什麼調子?”
保爾森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助理送進來的另一張紙,上面是美國國務院和財政部新聞辦聯合起草的初稿。
他念了一句:“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各國協同應對這場危機,而不是相互指責。我們始終相信,開放的市場和自由的資本流動,是全球繁榮的基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就這樣?”伯南克問。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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