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多位不願具名的、接近相關交易的市場人士透露(這些說法均未能得到相關金融機構的證實),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曾有一個規模龐大的買家,透過多家投資銀行的場外櫃檯,持續建立著一批以原油和工業金屬為標的的深度價外看跌期權頭寸。”
短短一句話,藏了三層免責。“不願具名的市場人士”——信源無法追溯。“未能得到證實”——我沒說這是事實。而後面他還會補上那句最狡猾的。
報道繼續。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頭寸建立的時間。據稱(如果這些說法屬實)這些看跌期權中的相當一部分,是在今年夏天建立的。而在那時,國際油價仍在每桶一百四十美元的高位,華爾街的主流預測是衝擊兩百美元。這意味著,有人在市場最狂熱的頂點,買入了行權價低至四五十美元的、在當時被普遍視為毫無價值的合約。”
馬克·雷諾茲在寫到這裡的時候,把那個最誅心、也最危險的推論,輕輕地放進了一個“傳言”的盒子裡。
“這引出了一個在過去兩天裡,於華爾街的交易臺之間悄然流傳的、令人不安的猜測。”
“九月二十二日那場由各大銀行的自動對沖程式引發的死亡螺旋,那場把油價在一天之內從七十六美元砸到三十七美元、迫使交易所兩度熔斷的崩潰——是否,有可能,並非一場純粹的意外?”
“如果,僅僅是如果,”
報道用了一個極其小心的假設句,“那些在幾個月前就被埋下的、數目龐大的看跌期權,本身就是那場螺旋的導火索呢?當價格開始下跌、觸及那些行權價時,賣出這些期權的銀行,是否被自己的風險對沖系統所裹挾,不得不在一個買盤已經枯竭的市場裡瘋狂拋售,從而親手將價格砸向更深的深淵?”
這一整段,沒有一個字是馬克·雷諾茲的斷言。
那個“故意引爆崩盤”的驚天指控,從頭到尾,是“華爾街的交易臺之間悄然流傳的猜測”,是一個用“是否”“有可能”“如果”層層包裹起來的問題。
他只是一個忠實地報道“市場上存在這種猜測”的記者。這個猜測對不對,他不負責。他只負責告訴你——有這麼一個猜測。
報道的最後兩段,一段丟擲了那個錯誤的、卻又無比“合理”的推論,另一段完成了法律上的最後一道免責。
“如果上述猜測成立,那麼一個自然的問題是:這位神秘的佈局者,是否會在九月二十二日那個失真的最低點,向他遍佈歐洲的交易對手方,發起結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薩科齊總統口中“系統性攻擊歐洲銀行體系”的說法,或許就有了一個具體的、令人膽寒的註腳。”
“就上述所有交易與傳言,本報向多家相關銀行以及市場上被提及的相關基金進行了求證。”
最後一句話,馬克·雷諾茲斟酌了很久。
“截至發稿,所有相關方均拒絕置評。”
馬克非常謹慎,整篇報告甚至沒有一個明確指向“遠星”的痕跡,也沒有點名任何一家銀行。雖然他已經在寫另一篇關於遠星的深度分析了。但他需要先發一篇“疑問稿”來引蛇出洞,也是所謂“先登”。
這篇報道上線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就火遍了整個財經圈子,又用了兩個小時從財經圈子裡衝了出來,燒遍了整個美國的輿論場。
它的引爆力,恰恰在於它的“什麼都沒說”。
它雖然沒有點名任何人,但每一個讀完它的人,腦子裡都自動拼出了那個報道本身絕口不提的結論。
有人在幾個月前,當所有人都以為油價要漲到兩百美元的時候,就買好了賭它跌到四十美元的合約。然後,他用某種方式讓市場在週一自己引爆了。他甚至可能已經在最低點,把那幾家歐洲銀行榨乾了。
而薩科齊說的那個“系統性攻擊歐洲金融主權的美國投機資本”,說的就是他。
至於“他”是誰——
報道里那句被排除掉的“約翰·保爾森”,和那句意味深長的“某種更復雜、也更龐大的東西”,已經把所有人的目光,推向了過去兩週裡那個統治了所有頭版的名字。
馬克·雷諾茲自己一個字都沒寫,但是讀者會出手。
彭博的終端上,那篇報道的連結被瘋狂轉發。華爾街的每一個交易臺,每一個聊天群組,都在討論同一件事。
而那句“華爾街交易臺之間悄然流傳的猜測”——在這篇報道釋出之前,其實壓根沒多少人進行過如此細緻且深度的猜測。是馬克·雷諾茲用一篇報道,把這個“猜測”製造了出來,然後又把它安到了“華爾街”這個誰也指認不了的集體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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