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距離美股開盤還有三十分鐘。
遠星資本的宣告已經在各大財經終端上掛了整整三十分鐘。這半個小時裡,整個華爾街的呼吸頻率似乎都和這幾百個單詞繫結在了一起。
從彭博終端的聊天室,到高盛、大摩的交易大廳,再到康涅狄格州那些隱秘的對沖基金辦公室,這五百字被揉碎了、掰開了、放在顯微鏡下反覆咀嚼。
一開始,情緒是極其直白且統一的。
“真他媽過癮。”
在摩根大通的衍生品交易臺前,一個年輕的交易員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看著螢幕上的宣告,幾乎要吹起口哨來。
“你們看了最後那段沒有?‘試圖透過政治壓力干預已有商業協議的履行,試圖以特殊時期的市場波動為由要求改變既有契約義務’。就差沒指著薩科齊的鼻子罵他是個只會煽動情緒的小丑了。”
旁邊的一位資深銷售員也笑了起來:“這小子是個人物。整個週末法國佬都在電視上跳腳,說我們美國資本搞金融恐怖主義。現在好了,人家直接一句‘歡迎走法律程式’懟回去。潛臺詞就是:輸不起就別玩,玩不起去紐約法院告我啊。”
吃瓜,永遠是人類的第一本能。
在經歷了一個充斥著雷曼破產、AIG爆雷、法案否決的壓抑九月後,華爾街太需要一場能夠讓他們感到“我們還是贏家”的戲碼了。
而在過去兩天裡,歐洲政客們那種高高在上、試圖將次貸危機的鍋全部甩給美國金融模式的態度,早就讓紐約的金融圈憋了一肚子火。
現在,Lance Walker用最體面、最符合華爾街核心價值觀的方式,替他們狠狠地抽了歐洲人一個耳光。
“不過,他居然一筆都沒結算?”
另一邊的量化分析師皺起了眉頭,他正快速瀏覽著宣告的第二部分。
“我以為那天他就算不全結,至少也會平掉一半的倉位鎖定利潤。畢竟那是極端低點。”
“這有什麼難懂的?”那個年輕交易員撇了撇嘴。
“政治壓力唄。沒看他在聲明裡說‘出於對市場公平性的尊重’嗎?法國總統都親自下場開撕了,他要是真的在最低點把那幾家歐洲銀行榨乾,搞不好明天國會就要傳喚他。他這是在向華盛頓和歐洲低頭,花錢買平安。”
“我覺得沒那麼簡單。”
資深銷售員指著螢幕上的一句話,“你仔細看他的措辭。他說的是‘遠星資本未在有關極端交易日發出任何提前行權的指令’。用的是‘未在’,而不是‘同意暫緩’。”
“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銷售員的眼睛亮了起來,“‘同意暫緩’意思是:我本來想結,但你們求我,或者壓力太大,所以我讓步了。而‘從未發出指令’意思是:老子根本就沒想過在那天跟你們結賬。是你們自己嚇得半死,以為我要榨乾你們。 這不是讓步,這是一種極度傲慢的無視。”
幾個交易員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果這個解讀是真的,那這個年輕人的心理素質簡直可怕到極點。在手裡握著數百億賬面利潤、只要點一下滑鼠就能落袋為安的時候,他竟然連行權的念頭都沒有動過。
而在更高層級的辦公室裡,一些上了年紀的、經歷過幾輪牛熊週期的老派基金經理,則從這份宣告中讀出了另一種味道。
“這再次驗證了我的判斷,他是個懂規矩的。”
在一家老牌的價值投資機構裡,一位管理著百億美元資產的白髮合夥人放下打印出來的宣告,對他的團隊說。
“你們不要總把華爾街的人想得那麼嗜血。”
老人摘下老花鏡,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賞,“9月22號那天是什麼情況?雷曼剛倒,整個信貸市場像水泥一樣凍結。如果遠星資本真的在那天強行要求那些歐洲銀行按照可憐的油價結算鉅額的現金,瑞銀或者法巴很可能當場就會出現流動性枯竭。那會引發第二輪甚至更猛烈的系統性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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