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下方,貝爾斯登的閉市資料靜靜地躺在螢幕上。收盤價63.47美元,市值約110億美元。
陸澤盯著這個數字,盯了很久。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家擁有八十五年曆史的華爾街第五大投行,此刻正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口上,而滿大街的分析師還在鼓吹房地產的永恆神話,CNBC的主持人們還在用那句“美國夢永不破滅”來填滿每一個交易日的廣告時段。
他們不知道,一場將會抹去全球數十萬億美元財富的災難,距離徹底撕開帷幕只差最後一點火星。而那個點燃火星的日子,他記得一清二楚。
2008年3月14日。
距離現在,不到十五天。
門口的密碼鎖突然響了,一串急促的“滴滴”聲,夾雜著一個女人壓低的焦躁嗓音。
“怎麼會不對……不是這個,應該是——”
然後“咔噠”一聲,鎖開了。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裹著冷雨和夜風的氣流灌進玄關,把走廊盡頭那件掛著的風衣吹得晃了一下。
伊莎貝拉·陳沖進來的時候連傘都沒收,雨水正順著她米色風衣的下襬一滴滴落在玄關的橡木地板上,留下一小攤深色的水漬。
她是公司裡唯一一個出事後沒有立刻打包走人的員工,也是唯一一個還在試圖用十幾個未接來電確認老闆是否還活著的人。
“老闆,我打了你十幾個電話,高盛的最後通牒已經——”
她的腳步在看到客廳全景的那一刻釘在了原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混著某種金屬質感的腥甜。常年飄著祖馬龍香薰味道的空間,此刻聞起來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近距離的槍擊。
她的老闆,那個平時遇到追保電話只會摔領帶、對著電話咆哮“你們知不知道我爸是誰”的年輕人,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彭博終端前,身上那件定製的埃及棉白襯衫右側濺滿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右側太陽穴上方皮肉翻開,血沿著鬢角一路淌到領口,已經半乾了,變成一種很深的、接近鐵鏽的顏色。
而他的右手正隨意地把玩著一把沉甸甸的911左輪手槍。
伊莎貝拉後來回憶起這個瞬間時,會意識到真正讓她後背發涼的並不是血,也不是槍,而是她老闆抬起頭看她一眼的那個表情。
那個她認識了快兩年、習慣了看他用摔東西來掩飾無能的年輕富二代,站在那裡的姿態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對著自己太陽穴扣下扳機的人。他太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震驚之後的木然,也不是絕望之後的麻木,而是一種——如果她必須用一個詞來形容,她會用審視。
“啊——”
她手裡的包落在地板上,檔案從鬆開的袋口滑出來散了一地。她的後背死死貼著玄關牆壁,膝蓋彎在發抖,手指慌亂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老闆……老闆你別衝動,我馬上——我馬上叫救護車,你別——”
“我沒事。”
聲音不大,只是一個簡短的陳述句,但那個陳述句裡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在這個人身上聽到過的篤定,硬生生把她已經湧到喉嚨口的尖叫壓回了胃裡。
陸澤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拇指一撥退出彈匣,又拉了一下套筒把膛裡那顆子彈退出來,然後連槍帶子彈一起放進了吧檯邊的水晶垃圾桶裡。
金屬磕在厚玻璃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鈍響。
“皮外傷。不需要救護車,更不需要讓紐約警局的人來弄髒地板。”
他扯下領帶,繞過頭頂,把傷口壓住,在後腦勺打了個死結,動作很穩。“子彈擦過去了,沒進去。問題不大。”
他走到吧檯後面,擰開那瓶野火雞波本,給自己倒了兩指,然後又拿了一個杯子,給伊莎貝拉也倒了兩指,推到大理石臺面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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