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項先行，義務後履。”布蘭克費恩說。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確認。
“對。”陸澤看著他，“我想你能理解為什麼是這個順序。”
布蘭克費恩短促地笑了一下。他當然理解——在這套順序裡，高盛必須先把七個多億真金白銀地交出去，才能換來對方撤銷舉報和銷燬證據的簽字。這意味著從頭到尾，控制權都被死死捏在陸澤手裡。
但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因為如果換成他自己坐在陸澤那個位置，他會用一模一樣的順序。
“我理解。”布蘭克費恩說。
陸澤點了點頭。這場關於七億多美元的談判，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他正準備轉頭讓戴維開始對接文字細節，布蘭克費恩卻在這個時候再次開口了。
“這三條都沒有問題。但在讓法務擬定協議之前，還有一件事，我想我們最好在這裡說清楚。”
布蘭克費恩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陸澤。
他很清楚，銷燬陸澤手裡的證據是一回事，但真正會把高盛送上死刑臺的，是另一個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的首席風控官，埃德蒙·哈里曼博士。
一個做空基金去SEC告狀，那叫“惡意做空者與投行的商業糾紛”；但如果一個掌管著幾萬名市政僱員退休金的風控官，拿著高盛的欺詐郵件去國會告狀，那就是“華爾街巨頭用假擔保詐騙納稅人養老金”的核彈級醜聞。
在2008年這個全美國都處於恐慌和找替罪羊的節點上，高盛絕對承受不起這樣的政治風暴。這才是高盛必須主動填補的、最致命的黑洞。
“關於哈里曼博士那邊，”布蘭克費恩的語氣不再是談判，而是一種通報，“高盛已經有了妥善的處理方案。”
陸澤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高盛將以‘優先照顧長期核心機構客戶’的名義，全額回購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持有的那批貝爾斯登相關資產。”布蘭克費恩說出這番話時，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回購價格，將按照危機爆發前的賬面全額進行。哈里曼博士管理的這筆三點二億美元敞口，將不會產生任何實際虧損。”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伊莎貝拉在旁邊聽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布蘭克費恩繼續說道：“對哈里曼博士個人而言，他不僅沒有因為踩雷而承擔責任，反而會成為一名在危機中果斷行動、成功為全州市政僱員避免了三億多美元損失的英雄風控官。他的職業聲譽不僅會被完美保全，還會更上一層樓。”
“作為交換，”布蘭克費恩看著陸澤，“哈里曼博士將配合銷燬那封郵件的原件，簽署保密協議，並撤回任何向SEC提交舉報的意向。”
布蘭克費恩說完，靠回了椅背。這個方案今天早上就已經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了。一流的金融機構從不等待別人來勒索，他們會在漏洞發作之前，用足夠的金錢和體面把它填平。
陸澤聽完，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事實上，從他讓伊莎貝拉把那封含有違約資料的匿名郵件發給哈里曼的那一刻起，這個結局就已經在他的推演之中了。
他不需要主動去為哈里曼要錢，他只需要把哈里曼放在那個位置上，高盛自己就會掏錢把這個洞補上。
“非常高盛的解決方案。”陸澤淡淡地評價了一句，隨後給出了他今天最後一句點睛的確認，“讓一個成功避險的風控官滿意地閉嘴，遠比讓一個被欺騙的風控官閉嘴，要便宜得多。這筆賬，你們算得比我清楚。”
布蘭克費恩眼皮微微一跳。
他心裡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動用哈里曼這枚棋子去毀掉高盛。他只是把哈里曼放在那裡，構建了一個高盛不得不低頭的利益結構，然後看著高盛自己花錢把局布好。
這種“不用自己出手，卻讓對方主動付出代價”的手法，讓布蘭克費恩感到了一種真正的、深層的忌憚。
“約翰，”布蘭克費恩轉向首席法務，不再有任何猶豫，“按這三點，加上哈里曼的資產回購條款，擬定協議。資金性質寫‘期權結算款’，交割順序款項先行。”
約翰·麥克利什點了點頭，打開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陸澤看了一眼腕錶。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他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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