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兵書,目光掃過室內簡陋的陳設,最終落回楊夜臉上:“朕平日裡給你的賞賜呢?還有你的俸祿都花哪去了?怎會如此寒酸?”
楊夜心裡咯噔一下,他從未想過陛下會蒞臨府上,也從未想過父皇會過問自己的境遇。
他慌忙中跪下,聲音顫抖:“父皇恕罪……您給的賞賜,兒臣換給了幾位皇兄,摺合成銀兩,為北疆戰士們購置過冬的衣物和物資……”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李明景一時怔住,竟忘了追究他私自販賣皇家賞賜。看來,北疆將士們過得並不如意,這中間出了多少蛀蟲,得好好清算下!
“北境苦寒,這些年……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話,卻讓楊夜鼻腔一酸,他慌忙低下頭,掩住滿目的通紅與激盪。
辛苦……
父皇竟會對他說出“辛苦”兩個字?他曾無數次渴望得到認可,哪怕只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關心,也足以讓他的心如死水中,漾起一絲微瀾。
“為國效力,是兒臣本分。”他低著頭,強迫自己平穩地回答。
李明景看著他低垂的頭頂,壓下心頭莫名想摸一摸孩子墨髮的衝動,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
“這是太醫署新研製的溫養經脈的丹藥,對你的傷勢有些益處。”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刻意忽略了心頭那陌生的悸動。
這份父子間尋常的關懷,對他二人來說到底是全然陌生的體驗。
“謝父皇。”楊夜嚥下喉頭的哽咽,依舊低頭跪著。
李明景沒再說什麼,又靜靜站了片刻,隨後拉起風帽,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室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和那瓶觸手可及的丹藥。
楊夜怔怔地看著那玉瓶,許久才緩緩伸手,將其緊握在掌心。玉瓶上,還殘留著一絲屬於父皇的溫度。
他明知這是陷阱,是籠絡,是讓他更加死心塌地的戲碼。
可心底深處的情感,卻如決堤的洪水,沖垮他辛苦築起的防線。
那罕見的溫和語氣,那句淺淺的關心,那玉瓶裡的丹藥……一切的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冷酷暴戾的父皇截然不同。
他明知是飲鴆止渴,卻仍不可避免地,貪婪汲取這片刻的溫暖,沉溺在這突如其來的父愛裡。哪怕下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窗外,細雪無聲。
這觸手可及的糖果,對嚐盡世間至苦的他來說,太過珍貴,也太過致命。
皇帝夜探將軍府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翌日便傳遍了朝堂。
七皇子楊夜在陛下心中,似乎並未失勢。
然而,這件事很快便被另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所覆蓋。
這日朝會,北魏使臣再次於殿前陳詞,語氣強硬,要求大齊儘快履行和親承諾,迎娶大齊公主。態度堅決,字裡行間盡是陳兵邊境的威脅。
九龍寶座上,李明景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扶手上的金龍雕刻。北魏使臣如此撕破臉皮,直言威脅,要他將幼女婉兒遠嫁蠻荒,於公於私,都非他所願。
就在群臣束手,殿內一片沉寂之際,丞相王崇光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