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奏章，是江南水患的急報。他批得極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批到第二本時，榻上傳來一聲輕斥：
“賑災糧數目算錯了，再核。”
楊夜手一抖，硃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紅痕。只見皇帝披著外衣坐在床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他低下頭重新核算時，果然發現自己漏算了一處折損。
燭火漸熄，海公公進來剪燭時，奏章已批完小半。楊夜揉了揉跪得發酸的膝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低啞的聲音。
“若讓你主理江南水患，當如何佈局？”
他回過頭，李明景站在身後，靜靜望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楊夜怔忡的臉。
他轉向帝王而跪，將批好的奏本雙手呈上。
燭火在明黃龍袍上跳躍，映得他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暖色。
“江南三州水患，你主張開東渠洩洪？”
李明景目光落在硃批上，聲音仍帶著病中的沙啞。
“是。開鑿東渠需新掘三十里，但下游多為荒地，遷移百姓不過百戶，卻能一勞永逸解決水患！”
楊夜垂眸應答，言辭審慎，“若按工部原議僅加固舊堤，今夏汛期再臨，恐有潰堤之患。”
“你可知需耗多少庫銀？”李明景抬起眼，目光如秤，“又要耗費多少時日？”
“兒臣算過，所費比固堤多出三倍，但此乃萬世之功。兒臣以為，可拿出河渠冠名之權，引江南富商競相認捐！”
“胡鬧！”
皇帝將奏本狠狠敲在他腦袋上，叱罵道，“河道命名豈同兒戲？若讓外邦得知我朝竟靠賣名籌款，豈不徒惹譏誚，以為國庫空虛至此！”
“父皇容稟！”
楊夜深吸一口氣，背脊挺直如松，“河道命名之權，可按捐資數目換算為功勳，錄入地方誌冊。江南富商素重身後名，必爭相認捐。”
“至於以工代賑，自古便是災年安民良策，既可解饑荒，又能聚民力。”
他言語漸穩，目光灼灼：
“此番非但可解水患，待新渠貫通，兩岸荒地皆可化為沃野！這可是利國利民的上善之事！”
“至於他國的議論……”
楊夜抬起眼，眸光明澈如刃，“唯有弱者，才終日惶恐他人的眼光。我大齊國勢鼎盛，何須在意他們的閒言碎語？”
“大不了……以後夜兒幫您把他們都打下來……”這一句太輕，李明景沒有聽見。
燭光搖曳，李明景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良久。
這張臉還帶著病後的憔悴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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