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感受到迫近的天子威壓，昏睡中的楊夜不安地動了動，眉頭緊蹙，渾身無意識地繃緊，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他在防備！即便在昏迷中，身體仍本能地懼怕他的靠近。
這個認知，讓李明景心頭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在榻邊坐下，看到楊夜小扇子般輕輕扇動的長睫，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既然醒了，就別裝睡，陪朕說說話。”
榻上的人，眼睫輕顫了顫。片刻後，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懈下來，那雙緊閉的眼緩緩睜開，眼底還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迷濛。
睜開眼，父皇怎麼坐在榻邊？
是沒罰過癮，又追上門來繼續罰的嗎？
可是他好疼，渾身都疼，能不能撒個嬌，求個饒？
“父皇……”
他聲音顫抖而沙啞，強撐著想要下床行禮。
“給朕老實躺著。”
李明景抬手按住他未受傷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置疑。
他拿來一個軟枕，親自扶楊夜靠上，又拉了錦被仔細蓋好。
細緻耐心，彷彿尋常人家的父親關懷重傷的兒子。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一個靠在榻上虛弱蒼白，一個端坐椅中威嚴沉凝，誰都沒開口。
殿內只餘藥爐上銀吊子輕微的咕嘟聲，和楊夜小心壓著的粗重喘息。
窗外的光又斜了幾分，灑在李明景身上，磨去帝王一身冷硬的稜角，平添了幾分柔和。
李明景看著兒子蒼白的側臉，那句到嘴邊的關懷在喉頭滾了滾，又被嚥了回去。
“江南此番動盪，官場幾乎換了一遍血。依你看，如今局面，該如何整飭？”
脫口而出的，是冠冕堂皇的君臣問話。
他懊惱不已！
這孩子剛捱了百杖，高熱未退，自己卻在這考校他政事。
可帝王的習慣，讓他難以吐露心扉，習慣用君臣奏對來交流。
楊夜眼睫微微一動，高燒讓他腦袋昏沉。他努力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新拔擢的多是幹吏，但根基尚淺。”
他深吸了口氣，背上的傷隨著呼吸傳來尖銳的刺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不敢擦。
“江南世族盤踞百年，此次雖傷筋動骨，卻未動根本。他們此刻蟄伏，非是臣服，而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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