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起身，走到那一盆素冠荷鼎前，手指輕輕撫摸著翠綠的葉片。
“戰爭，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想要取得最終的勝利，就必須學會忍耐陣痛。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融入這片冰雪，和整座城市一起蟄伏。”
他轉過頭，看著葉菱，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冷笑。
“至於物資的缺口，不需要我們去填，自有人會替我們把這潭水攪渾。”
葉菱微微一愣：“您是說……秦雅和七十六號？”
“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林川雙手背在身後，眼神猶如穿透了風雪，看到了租界邊緣那些剛剛架起的鐵絲網。
“松井少將以為用鐵幕就能封鎖一切。但他忘記了，替他守衛這道鐵幕的，是一群餓極了的野狗。秦雅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該怎麼利用這種權力。當一張特別通行證可以賣到十根金條的時候，當走私一車大米可以換來一套法租界洋房的時候……”
林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足以摧毀一個帝國的可怕穿透力。
“那些原本應該用來封鎖我們的關卡，就會變成日偽高層和漢奸們中飽私囊的狂歡通道。用不了三個月，日本人建立起來的經濟秩序和配給制度，就會在這群漢奸的貪婪中，徹底變成一張一戳就破的廢紙。”
漫長的冬日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林川月白色的長衫上。
他站在這溫暖的花房裡，猶如一位掌控著天下大局的弈者，平靜地注視著棋盤上那被冰雪覆蓋的殘局。
武力的絞殺暫告一段落，一場更加隱秘、更加血腥。
也更加漫長的經濟與心理消耗戰，已經在這座被封鎖的孤島上，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帷幕。
一九四零年的第一個月，上海灘迎來了數十年罕見的嚴寒。
漫天的飛雪雖然停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深入骨髓的乾冷。
黃浦江面上結起了大片大片的浮冰，寒風猶如刀子一般，在租界與華界交界的上空淒厲地呼嘯著。
松井少將的“無限期全面戒嚴令”，猶如一道沉重的生鐵閘門，生生地將這座東方第一大都會切割成了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孤島。
從法租界到公共租界，再到日軍佔領的華界，所有的主要路口都被拉起了幾道半人高的帶刺鐵絲網。
沙袋堆砌的掩體後方，不僅架設著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更站滿了穿著黑色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七十六號特務。
這裡是蘇州河畔的泥城橋檢查站。
清晨的寒風中，等待過關的平民排成了長達幾百米的隊伍。
他們大多是推著獨輪車的小商販，或者是進城賣點冬菜的郊區菜農。
每個人都凍得臉色發青，雙手抄在破舊的棉襖袖子裡，隨著隊伍像蝸牛一樣緩慢地向前挪動。
日軍對物資的管控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大米、麵粉、煤炭，甚至連稍微多一點的食鹽，都被列為軍管違禁品，嚴禁私自流入租界。
“站住！推的什麼東西？”
檢查站前，一名七十六號的特務用手裡生鏽的刺刀，粗暴地挑開了一箇中年菜農推車上的破草蓆。
草蓆下面，除了幾捆凍得發硬的大白菜，還藏著小半袋摻了沙子的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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