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貴州回來的當天晚上,沈北川沒回家。
他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夜,寫了一份六頁的報告。
天快亮的時候程硯秋來上班,看見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沈北川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寫滿字的紙,菸灰缸裡堆了五六個菸頭。
程硯秋皺眉:“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沈北川把報告推過去,“你看。”
程硯秋拿起來從頭看。看到第二頁她就不說話了。看到第四頁她臉色變了。看完最後一頁她把報告放下來,抬頭看著沈北川。
“你這話寫得夠重的。”
沈北川靠在椅背上:“哪句?”
““我們用了四年找回了三百多位英烈,但他們活著的親人有些比死了還苦。這不是國家該有的樣子。”你確定要交上去?這話……”
“怎麼?不能說?”
“不是不能說。是說了之後會得罪人。”
“得罪誰?”
程硯秋沒接話。
沈北川站起來把窗戶推開,早晨的冷空氣灌進來,他深吸了一口。
“硯秋,我跟你說周老漢的情況。八十七歲,瞎的,一個人住在山裡。房子的門框都歪了,隨時可能塌。吃飯是自己摸著灶臺煮粥,那涼了都不知道。半年沒人來看他。半年。”
他轉過身看著程硯秋。
“他兒子是為國家犧牲的。三十年了他一個人等著。老伴死了以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說這叫什麼?”
程硯秋低下頭沒說話。
“名單上還有一百多戶。”沈北川聲音沉下來,“我不可能每一戶都親自去。但至少我能把這份報告遞上去讓該負責的人看到。看到了他們有什麼反應那是他們的事。但我得先讓他們看到。”
“好。”程硯秋點頭,“我支援你。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把報告排好版附上詳細資料表格。今天下午我去找陸徵。”
下午兩點沈北川拿著報告去找陸徵。
陸徵看完之後臉色也不好看。他把報告翻回到那句話上又讀了一遍。
“老沈,你這話捅上去是要炸鍋的。”
“炸就炸。”沈北川坐在對面,“陸徵,我不是來跟你商量措辭的。我來是請你幫忙把這份東西遞到能管事的人手裡。”
陸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你跟當年一樣,犟驢。”
他拿起報告站起來:“我今天就轉。另外我聯絡一下民政那邊的對接人,看基層到底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