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一直站到沈南星他們的背影消失。
他本該回女裝店找林詩予,可腳步卻像被黏在原地。商場裡的音樂輕快,周圍人來人往,有情侶挽著手,有父母帶著孩子,有老人慢慢挑選衣服。這裡明明熱鬧得很,他卻覺得自己像被隔在一層透明玻璃外,能看見別人的生活,卻進不去。
他想起小寶剛才的反應。
孩子看見他時是高興的,會叫爸爸,會把指南針遞給他看。可那種高興很快就回到了沈南星和李淵身邊。小寶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他抱,也沒有纏著他問什麼時候回家。大寶更明顯,禮貌、剋制、懂事,卻不再向他敞開太多。
顧承安忽然意識到,他不再是孩子生活裡的中心。
這個認知比看見李淵牽沈南星的手更讓他難受。
離婚後,他曾經以為血緣會讓自己永遠佔據一個重要位置。孩子總歸是他的孩子,即使暫時跟著沈南星生活,也不會真的離他太遠。可他忽略了,孩子的親近不是隻靠血緣維持的。誰陪他們寫作業,誰聽他們說廢話,誰在他們興奮時回應、害怕時安撫,誰就會一點點成為他們日常裡更熟悉的人。
而這些日常,顧承安錯過了太多。
他低頭翻出與大寶的聊天記錄。最近一個月,孩子主動發來的內容只有一次數學成績和一張弟弟做鬼臉的照片。他每次都回了“不錯”“知道了”,再附上一個紅包,以為回應已經足夠。現在看,那些簡短回覆連真正的對話都算不上。
聊天框最上方還留著一條未完成的影片邀請。那天他正在和林詩予爭吵,看見後順手按掉,後來也沒有回撥。顧承安盯著日期,終於記起那晚正是小寶第一次獨立完成手工作品。孩子等過他,只是沒有一直等。
他忙,累,煩,覺得自己賺錢養家已經盡責。大寶小時候想讓他陪搭積木,他總以論文沒寫完為由推開;小寶發燒時沈南星一夜沒睡,他第二天查房前只匆匆確認有沒有退燒;孩子們學校有活動,他也總把事情交給沈南星,理由永遠是醫院走不開。
他不是不愛孩子。
可他的愛常常停在口頭和身份上。他以為自己是父親,就天然重要;以為孩子還小,很多事以後補也來得及。可孩子的成長並不會等他有空。那些被他錯過的週末、夜晚、作業、故事和擁抱,已經被別人一點點填上了。
李淵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卻出現在他們需要陪伴的場景裡。
這讓顧承安難堪,也讓他無力。
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林詩予直接打電話過來。
顧承安接起,聲音疲憊:“喂。”
“你到底在哪兒?”林詩予語氣很衝,“我出來沒看見你,發訊息也不回。你是不是又故意晾著我?”
“沒有。”顧承安揉了揉眉心,“我在外面。”
“外面哪裡?你知不知道我剛才一個人拿了多少衣服?你陪我逛個街就這麼不耐煩嗎?”
顧承安聽著這些話,心裡那股疲憊又翻上來。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解釋,會哄,會壓下不耐煩。可今天看見沈南星那樣自然鬆弛的生活,再回頭面對這場熟悉的爭吵,他忽然覺得特別空。
顧承安閉了閉眼,壓下那股空落:“詩予,我現在過去。”
“你最好快點。”林詩予冷冷掛了電話。
顧承安握著手機,站了幾秒,才往女裝店方向走。
路過超市入口時,他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隔著貨架,他隱約看見小寶踮腳拿零食,大寶在旁邊提醒他,李淵推著車,沈南星站在一側笑。那個畫面像一盞暖燈,離他很近,卻已經不屬於他。
顧承安忽然想起第一個孩子出生那天。
沈南星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抱著大寶笑得很溫柔。他當時站在床邊,也曾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後來小寶出生,家裡更熱鬧,他卻越來越晚回家,越來越少參與。那時他覺得家永遠在那裡,妻子和孩子永遠在那裡等他。現在他才知道,沒有什麼會永遠等在原地。
人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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