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的病情,在第二天凌晨再次惡化。
凌晨三點,顧承安被電話叫醒。他在值班室裡只睡了不到兩小時,接到電話時腦子還有些發沉。護士在電話那頭語速很快:“顧醫生,趙先生血壓往下掉,氧飽和也不好,家屬已經在門口了。”
顧承安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
走廊燈光慘白,搶救車被推到病房門口,監護儀的報警聲尖銳刺耳。值班醫生已經在處理,護士們分工用藥、抽血、聯絡檢查。顧承安趕到時,趙太太扶著牆站在外面,臉色白得像紙。
“怎麼又嚴重了?”她看見顧承安,聲音發顫,“昨天不是說在控制嗎?你們到底有沒有辦法?”
顧承安沒有時間解釋,只能先進入病房。患者情況比想象中更糟,指標變化很快,團隊緊急討論後決定轉入重症監護。家屬被要求在外等候,情緒徹底崩了。
天亮後,醫務科再次介入。
這一次,事情明顯不再只是普通投訴。患者術後持續惡化,家屬情緒激動,認為醫院沒有及時判斷危險,也沒有讓他們充分理解病情變化。尤其是幾次溝通記錄裡,醫生寫得很專業,卻缺少家屬能看懂的解釋。護理記錄裡也有些時間點不夠清晰,容易被質疑。
“這就是苗頭。”主任在辦公室裡壓著火氣,“如果患者最終結局不好,這件事會升級成嚴重醫療糾紛。現在所有人都要謹慎,任何話都不能亂說。”
顧承安低頭看著病歷,心裡沉得厲害。
他知道醫生不是神,很多病情變化並非人力能完全阻止。可在醫療糾紛裡,問題往往不只是醫學本身。溝通有沒有到位,記錄有沒有完整,風險有沒有說到家屬真正理解,病情變化時有沒有及時解釋,這些都可能成為後來最鋒利的刀。
他想起沈南星。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突然。
以前在醫院時,沈南星是護士,不在他的科室,卻處理過太多一線溝通。她總把經驗歸成一句話:家屬不怕聽見壞訊息,最怕的是聽不懂、等不到、沒人把話說明白。那時候顧承安覺得她把問題想得太細,有時甚至不以為意:“醫學上已經寫清楚了,他們不懂也沒辦法。”
沈南星當時只是靜靜看著他:“他們不懂,才更需要我們講清楚。”
現在這句話忽然扎進他心裡。
上午十點,趙先生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家屬在門外哭成一團,兒子要求調取所有記錄,還說要找律師。醫務科安排正式溝通會,要求主管團隊和相關人員都到場。
顧承安坐在溝通室裡,面對趙家人憤怒又恐懼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一種語言上的無力。
他能解釋病理變化,能說出治療方案,能列出指標波動,卻很難讓家屬相信他們沒有被敷衍。
趙先生的兒子把手拍在桌上:“我們不是不講理。我們就想知道,從手術前到現在,每一步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們說的風險,聽起來永遠像套話?如果真有這麼大風險,當初為什麼沒讓我們更慎重考慮?”
顧承安張了張嘴。
他原本想拿同意書和術前談話作為依據。可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寫在紙上和讓家屬真正聽懂,並不是一回事。
溝通會結束後,主任讓他留下。
主任把辦公室門合上,神情嚴肅:“承安,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家裡的事我不管,但醫院這邊不能出錯。這個病例如果處理不好,對你影響會很大。”
顧承安點頭,聲音有些啞:“我知道。”
“知道就打起精神來。”
顧承安走出辦公室時,窗外天色陰沉。手機裡有十幾條未讀訊息,有醫院群的通知,有醫務科的要求,也有母親問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飯。
顧承安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走向重症監護室。眼下每一條記錄、每一次溝通,都可能進入後續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