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禁軍守在城門兩側,對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攔下來問幾句,偶爾還要開包袱檢查。杜若排在入城的隊伍裡,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卻依舊平靜。
前面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被攔了下來,禁軍把他的擔子翻了個底朝天,貨郎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塞了幾枚銅錢才被放行。
輪到杜若了。
一個年輕的禁軍擋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幹什麼的?”
“進京投親。”杜若沉著嗓子,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包袱開啟。”
杜若依言開啟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舊衣裳,一本翻舊了的醫書,幾包乾草藥,還有一小包乾糧。禁軍隨手翻了兩下,一個學醫的窮書生,沒什麼可疑。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過去。
杜若重新系好包袱,低著頭穿過城門洞。
頭頂的青磚拱券遮住了日光,一瞬間暗了下來,只有腳步的回聲在幽深的門洞裡響起,一聲接一聲,像她此刻的心跳。她加快腳步邁出了城門洞,陽光重新灑在臉上。
京城。
她站在城門內的石板路上,緩緩抬起頭。
街道兩旁的建築鱗次櫛比,飛簷翹角,朱門繡戶。
街上車馬粼粼,人來人往,有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糖炒栗子,有穿綢裹緞的婦人帶著丫鬟在鋪子裡挑布料,有揹著書箱的書生行色匆匆,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蜷在牆角伸出髒兮兮的手。
空氣裡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的焦香、還有路邊陰溝裡翻上來的淤泥的腥味。
這座城繁華又富庶,是天下最熱鬧的地方,是多少人做夢都想來的天子腳下。
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可九歲那年被父親母親帶著倉皇出逃,這些年躲躲藏藏忙於生計,她對這座城的記憶已經沒有多少了。
這裡的人們穿著綾羅綢緞,內心卻充滿暗黑的慾望,自私而陰冷。
杏花溝雖然貧瘠清苦,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可那裡的人們善良而淳樸。
如今,為了父親和母親,她不得不回到這個她本該離得越遠越好的地方。
她知道前方荊棘密佈,每走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是不會被嚇跑的。
杜若仰起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陽光正好,照在她塗了茜草汁的臉上,那張暗黃的面孔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城內走去。
她第一個想去的地方是幼時在京城的家。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不知道還在不在,可她想去看一看。
那是父親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地方,是她來到這世上最初落腳的地方。也許那裡早已換了主人,也許只剩一片殘垣斷壁,但她想去看看。好像走到了那裡,就能離父親母親近一點,就能從那些舊磚舊瓦里撿回一點從前的溫度。
陽光拉長了她的影子,一個清瘦的少年揹著包袱,一步一步走進了京城深處的人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