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頂洗得發舊的方巾帽摘下來,放到床頭,然後一圈一圈地鬆開纏繞在胸口的白布條,布條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團。被勒了一整天的胸腔終於舒展開來,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覺得連肋骨縫裡都透著酸脹。
她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涼水,拿粗布巾蘸著,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仔仔細細地擦洗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塗了一整天的茜草汁。水很涼,布巾擦過皮膚時帶著微微的澀意,但那種被塗了一天的黏膩感終於被洗掉了。
都擦乾淨後,她低頭看了看銅盆裡的水,已經變成了渾濁的暗黃色,倒映著窗欞的影子和她自己模糊的面孔。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褪去了那層蠟黃的偽裝,露出底下白淨的皮膚,眉眼清冷如遠山,目光沉靜而不安。
白天那個面色蠟黃、嗓子粗啞的小夥計杜墨不見了,此刻鏡中的人是杜若。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杜若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換上乾淨的裡衣,把那盆髒水端到門外潑掉,閂好門,躺到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她望著屋頂,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場醫鬧倒不算什麼,從前在杏花溝,也不是沒遇過上門訛錢的潑皮,她有的是法子對付。
真正讓她後怕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門口,她看見了霍淵。
他騎在那匹青驄馬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髮髻束得一絲不苟,面容清雋溫潤,和那夜破廟裡她看見的模樣別無二致。街上那麼多人,他目不斜視地策馬前行,那種矜貴從容的氣度,彷彿整條街的人都不在他視線之內。
當他的目光掃過仁濟堂門口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後背撞在門框上,整個人恨不得嵌進門板縫裡去。那一刻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看見自己。
她忘了自己穿著男裝,忘了自己塗黑了臉,忘了自己戴著帽子,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純粹地、動物般地恐懼。她甚至屏住了呼吸,怕那一點微弱的聲響引來他的目光。
直到沈渡引著他撥轉馬頭往另一條巷子拐去,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她才貼著牆壁緩緩蹲下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不是洪水猛獸,那夜他雖然中了情蠱,卻從頭到尾沒有傷害過她。
他的聲音一直是溫和從容的,最痛苦的時候都在對她說“別怕”。
可那雙眼睛,彷彿猛獸看見獵物的那種勢在必得的眼睛,卻讓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本能的想逃。
杜若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裹緊自己。
不會的,她安慰自己。她穿著男裝,塗黑了臉,戴著帽子,從頭到腳沒有一處破綻。他就算正眼看見她也未必認得出來。
那個雨夜她渾身溼透、披頭散髮,和現在這副窮書生的模樣判若兩人。何況他當時身中情蠱、神志不清,未必記得她的樣子。
她已經隱約知道他是先帝害死的那個人的兒子,而自己的父親是目睹了那一切的太醫。不管他是為了自己的名聲除去她這個“汙點”還是為了別的什麼,她都不能讓他找到自己。
至少在她查清父親死因之前,絕不能。
杜若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竹匾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在空曠的夜色裡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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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府的書房裡,燭火也還在亮著。
霍淵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公文,硃筆擱在筆山上,墨跡已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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