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不起眼的醫館，門面不大，室內陳設一覽無餘。
門框內側有個人緊縮成了一團，只露出半個瘦弱的肩膀和一節蠟黃的脖子，看不見臉，有些奇怪。
門前圍著一圈人，一個彪形大漢正在唾沫橫飛地叫罵，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氣得臉紅脖子粗。
不過是市井常見的糾紛，應該很快就能解決，沒什麼好看的。
“走那邊。”他最後又掃視了一圈，收回目光，撥轉馬頭，往另一條巷子拐去。
馬隊漸行漸遠，月白色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巷口。
杜若貼著牆壁緩緩滑蹲下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指尖冰涼，後背不知什麼時候被冷汗浸透了。
僅僅是遠遠看了他一眼，她就嚇成這樣。
這裡是京城，他是攝政王，她遲早還會再遇見他。可至少不是現在，至少不是在她什麼都沒準備好之前。
她蹲在那裡緩了好一會兒，直到心跳漸漸平復下來，才扶著門框站起身來。
門外，那大漢還在鬧。周大夫氣得渾身發抖，周圍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仁濟堂說話。
杜若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驚懼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然後整了整帽子，確認自己的偽裝沒有破綻，重新走回了門口。
那大漢還在叫囂。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把仁濟堂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有幾個後來的街坊不明就裡，聽那大漢嗓門大、氣勢足，便跟著指指點點。
周大夫氣得渾身發抖，鬍鬚一翹一翹的，偏偏他一生行醫，跟藥材和病人打了一輩子交道，哪裡見過這等潑皮無賴的陣仗，越是氣急越是說不出話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你這是訛人！”
大漢見周大夫勢弱，愈發得寸進尺，一把扯過身後那老太太推到人前：“娘！你跟大家說！是不是吃了他們家藥才上吐下瀉的？”
那老太太眼神躲閃，嘴唇翕動了半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漢一拍大腿，嗓門又拔高了三分：“聽見了沒有！我孃親口說的！今天不拿五十兩銀子出來，老子就去順天府告你們庸醫害人，封了你這破藥鋪！”
周大夫氣得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往後踉蹌了半步，杜若從門裡出來，穩穩地扶住了他。
方才那一幕她已經看了個大概，心裡有了計較。
“這位大哥，”她壓沉了嗓音，語氣不卑不亢，“你說你娘吃了我們仁濟堂的藥上吐下瀉，敢問是哪一天的方子？”
大漢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瘦瘦小小的夥計會站出來，但他反應也快，梗著脖子道：“就三天前的！你們周大夫親手開的方子，還敢賴賬不成！”
“三天前。”杜若點點頭，轉頭看向周大夫，“周大夫，三天前的方子底單還在嗎？”
周大夫緩過一口氣，從櫃檯後的抽屜裡翻出一疊方子底單，翻到三天前那一頁抽出來。
杜若接過方子掃了一眼，又蹲下身，用手指拈起地上灑落的藥渣，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她站起身來，把方子展示給圍觀眾人看，聲音清朗：“各位街坊請看，這是三天前周大夫給這位大娘開的方子底單。方子上寫的明明白白，黨參、白朮、茯苓、甘草，這是四君子湯的加減，溫補脾胃的常用方，藥性平和，從不傷人。再請看地上這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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