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那枚白玉扣,腦中一片空白。
撐著床板想坐起身,左肩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又跌回枕頭上。這一疼,昨晚的一切便像潮水般湧回了腦海。
檔案室裡搖曳的燭火,向她襲來的黑影,肩頭冰涼的刀刃,隨後是那個將她從地上撈起來的高大身影,玄色的錦袍,沉穩有力的心跳。
此刻,她躺在攝政王的床上,這是攝政王府。
杜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麼辦,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丫鬟,正是昨夜替她擦洗換藥的那兩個。
年長些的那個約莫十七八歲,穿一件藕荷色的夾襖,面容溫順,手腳利索;年紀小些的不過十五六歲,圓臉杏眼,瞧著有幾分機靈。
兩人走到床前,隔著帳幔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年長的那個開口道:“姑娘可醒了?奴婢秋蘭,這是小禾。王爺吩咐奴婢們伺候姑娘洗漱用早膳。”
杜若下意識地拉了拉被角,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嗓子還帶著剛醒的微啞:“不必麻煩了,我自己來就好。”
秋蘭微微一笑,語氣恭敬:“姑娘身上有傷,太醫囑咐了不能亂動。王爺走前特意交代奴婢們,萬不可怠慢姑娘。”說著便和小禾一起上前,一人扶她坐起,一人將帳幔攏到兩側。
小禾手腳輕快地端來溫水,秋蘭則開啟角落裡那口紫檀木的衣櫃,從裡面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杜若還想推辭,可秋蘭和小禾已經不由分說地忙開了。兩人動作極輕極熟練,一個人託著她受傷的左臂,一個人替她把衣裳套上,指尖擦過她肩上的繃帶時格外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她。
杜若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伺候過了,渾身不自在,可肩上的傷確實讓她連穿衣的動作都做不到,只好僵硬地坐著任由她們擺佈。
“這是王爺昨晚命人連夜準備的,”秋蘭一邊替她繫腰間的絲絛,一邊輕聲解釋,“姑娘身上那套衣裳沾了血不能穿了,府裡一時沒有姑娘能穿的衣裳,王爺便讓人去成衣鋪子按姑娘的身量連夜改了幾套,姑娘試試合不合身。”
杜若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
是一套月白色的交領襦裙,衣料是上好的軟緞,領口和袖邊皆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垂下來一截流蘇,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衣料柔軟的貼在皮膚上,和她穿慣了的粗布短褐判若雲泥。
秋蘭扶著她坐到妝臺前,銅鏡打磨得極亮,將她的臉照得清晰分明。小禾端來一盆溫熱的清水,浸了軟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臉。
秋蘭拿起梳子,將她披散的長髮一縷一縷地梳順。杜若的頭髮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墨緞,梳子從發頂滑到髮尾,幾乎不打結。
秋蘭的手很巧,不多時便給她綰了個簡單的隨雲髻,沒有用太多珠翠,只從妝臺上的首飾匣裡挑了一支碧玉簪子簪在髻側。小禾在一旁捧著胭脂水粉,問姑娘要不要施些脂粉遮遮病容,杜若搖了搖頭。
“姑娘真好看。”小禾忍不住讚歎,話說出口才發覺自己有些逾矩,忙低下頭去。
杜若抬眼看著銅鏡中的自己,一時也有些怔住了。鏡中的人穿了青絲半挽,眉如遠山,眼橫秋波。不是杜墨,不是若丫頭,而是一個她自己也覺得陌生的、美麗的年輕女子。
她已經有太久沒有在鏡子裡看過自己真正的模樣了。上一次穿女裝,還是在杏花溝的時候,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上彆著母親留下的那枚白玉簪。
後來她盤起了頭髮、塗黑了臉、裹緊了胸口,變成了杜墨,變成了太醫院裡那個不起眼的小雜役。
如今這張臉,她自己都覺得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