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緩緩睜開眼睛。
燭火透過床帷的縫隙漏進來,她望著頭頂繡著雲紋的帳幔,眼眶忽然湧上一股酸澀的熱意。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順著眼角淌進耳鬢,打溼了枕頭。
自從父親去世,她便獨自撐著一切。
在杏花溝的後山上一株一株地挖藥材,在暴雨裡攀著峭壁採忍冬藤,後來在破廟裡面對身中情蠱的陌生男人時強作鎮定,再後來在進京的路上風餐露宿,在太醫院裡低頭哈腰躲躲藏藏。
她不敢生病,不敢鬆懈,不敢對任何人敞開心扉。王阿婆心疼她,可有些事她連王阿婆都不能說;周大夫照顧她,可週大夫只當她是杜墨。
她揹著父親的遺書和那些泛黃的證據,一個人在京城裡東躲西藏,像一隻鑽在暗巷裡的老鼠,不知道明天的路在哪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也沒有人告訴她不用擔心。她甚至已經忘了這句話聽在耳裡是什麼滋味。
可今夜,那個她最害怕的人,把她從刀鋒底下撈起來,用大氅裹著她,把她帶回自己的臥房,替她傳太醫,讓她睡自己的床。然後對她說,這裡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那個人的聲音明明是她拼命想要逃離的,可那一瞬間,她卻覺得那是這世上唯一能讓人安心的話。
杜若將臉埋進錦被裡,淚水無聲地洇溼了一小片緞面。
她好累。
不是肩上的傷口在疼,是這兩年來所有被她壓在心底的恐懼、孤獨、無助,在這一刻被那句話輕輕地撬開了一個口子,全部湧了出來。
她哭得無聲無息,肩膀微微抽動,牽動了傷口,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她抹了把眼淚,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不能這樣,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霍淵是攝政王,你是杜若。他對你好,也許只是一時憐憫,也許是想從你這裡知道些什麼,也許是真的有幾分舊情。
可她分不清是哪種,在她分清楚之前,在她弄清楚霍淵的真實意圖之前,她不能沉溺在這種被保護的幻覺裡。
可是她真的好累,就這一晚,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就這一晚,讓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窗外寒風嗚咽,攝政王府的飛簷在夜色中沉默如獸。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進來剪了燭花,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外的侍衛換了一班崗,沈渡親自守在院門口,把這座院子守得鐵桶一般。
屋子裡炭火燒得正旺,錦被柔軟而溫暖,枕上殘存著那個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替她擋開了外面所有的風雨。
杜若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自從父親去世後,她第一次在某個地方,感覺到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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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頂月白色的雲錦帳幔,帳鉤上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扣,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空氣裡有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絲苦澀的藥味。炭盆裡的銀絲炭燃了一整夜,此刻還有暗紅色的火光從灰燼底下透出來,燻得一室暖融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