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太醫院值夜的醫官便被沈渡親自拎了過來，喘著粗氣跪在床前給杜若診脈。
他認出了床上的人，這不是太醫院那個叫杜墨的小雜役嗎？怎麼變成了個姑娘？還躺在攝政王的床上？
但這話他不敢問，只是藉著燭火，看了看她肩上的傷，低頭小心翼翼地回話：“回王爺，刀口不深，未傷及筋骨，但流血不少，需要即刻止血縫合，臣先去開方子。”
“用最好的藥。”霍淵站在床邊，目光落在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口上，聲音平靜，可衣袖底下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
太醫連忙稱是，退到外間寫方子去了。
幾個手腳利索的丫鬟端著熱水和乾淨的布巾進來，一個年長些的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杜若解開被血浸透的粗布外衫。杜若下意識地抬手想擋，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霍淵見狀彎腰伸手過來，將她的手按回被褥上，動作強硬，力道卻輕得像在按一朵花瓣。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丫鬟繼續。丫鬟剪開她肩頭的衣裳，露出底下被血糊住的傷口和纏在胸口的白布。
丫鬟的手微微一頓，那白布纏得又緊又密，幾乎勒進了皮肉裡，一看便是女扮男裝用的裹胸。
霍淵站在一旁，看著她肩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刀傷，和胸口被布條勒得發紅的皮膚，只覺得喉嚨發緊。
他轉過臉去，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讓丫鬟們繼續給她擦洗、換藥、包紮。
直到太醫將傷口縫合好、敷了藥、包紮妥當，丫鬟們給她換上乾淨的裡衣，蓋好被子，他才重新走回床邊。
杜若躺在床榻上，肩上的傷已經被妥帖地處理好了，臉上的茜草汁被丫鬟們擦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白淨的皮膚。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明顯是在裝睡。霍淵在床沿坐下，看著她安靜的面容，將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縷長髮輕輕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垂，觸感微涼。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外間，對候著的沈渡低聲吩咐：“太醫那邊，讓他管好自己的嘴。”
沈渡抱拳：“屬下明白。”
杜若躺在霍淵的床榻上，一動也不敢動。
肩上的傷口已經上了藥，太醫縫合時手法利落，又用了最好的金瘡藥，痛意已經從最初的撕心裂肺退成了一種鈍鈍的悶疼。
錦被是上好的雲錦緞面，貼著皮膚又滑又軟，枕頭上燻過沉水香，淡淡的白木香混著一絲清涼的薄荷腦，和她那間出租屋裡粗布被褥上散發的皂角味截然不同。
這所有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正躺在大齊攝政王霍淵的床上。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端著水盆和染血的布巾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房門被輕輕合上，臥房裡安靜下來，只餘角落裡的炭盆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麻雀撲稜著翅膀。
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方才在太醫院檔案室裡，她以為自己死定了。那個灰衣雜役的刀鋒已經對準了她的胸口，然後霍淵來了，在她最狼狽、最無助、最走投無路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他殺了那個人，將她抱上了馬車，還把她帶回了攝政王府。
他用大氅裹著她，他的手臂很穩，胸膛很暖，心跳沉穩有力地隔著衣料傳到她的臉頰上，和那個雨夜一模一樣。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認出她了，這一點她基本確定了，他說的那句“再裝，你看本王像好糊弄的人嗎”已經說得不能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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