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走進前廳時，鄭克瑾正站在廳中賞那幅掛在中堂的《寒江獨釣圖》。
他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螭紋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單看外表，倒比他那個動不動就喝得爛醉的四弟強了不少。
但鄭家的人無論外表多麼斯文，骨子裡流的都是一樣的血。
“攝政王。”鄭克瑾轉過身來，拱手行禮，笑容滿面，語氣熱絡得像是來探望一位老友，“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霍淵含笑回禮：“鄭大人客氣。不知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鄭克瑾抬手示意身後的隨從將幾隻錦盒呈上來，盒蓋一一開啟。人參、鹿茸、蟲草，樣樣都是名貴的補品，品相極好，一看便是精心挑選過的。
“前些日子四弟不懂事，酒後衝撞了攝政王，家父一直過意不去。這些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攝政王笑納。”鄭克瑾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當真只是一個替不懂事的弟弟登門賠罪的兄長。
霍淵掃了一眼那些錦盒，唇角的笑意紋絲不變。
鄭老四的腿是他讓人打斷的，鄭伯庸心知肚明，鄭克瑾自然也心知肚明。今日這出“登門賠罪”的戲碼，不過是來看看他有什麼反應罷了。
“鄭大人言重了，”霍淵在主位上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茶，語氣溫和如常，“四公子年紀尚輕，酒後率性在所難免，本王豈會與他計較。倒是這些補品，四公子腿傷未愈，正該多補補身子，本王怎好奪他所好。”
鄭克瑾笑了一聲，在客位上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話鋒一轉：“說來，四弟雖然不爭氣，但身子骨倒是好得很。腿上的傷養了這幾日，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倒是攝政王殿下您，克瑾一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大人但說無妨。”
鄭克瑾放下茶盞，做出一副關切的模樣：“殿下今年二十有四，位極人臣，府中卻至今連個姬妾都沒有。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親自為您選妃，滿京城的貴女齊聚瓊華殿，何等盛事，殿下卻當眾託詞說心中已有意中人。恕克瑾冒昧 殿下莫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正好今日帶了這些補品來，倒是對症。”
這話說得極妙，表面上句句都是關心，實際上每個字都在戳霍淵的痛處。
先是暗示他有斷袖之癖或身有隱疾，又搬出選妃宴上那句“心儀之人”來試探他的虛實。若霍淵動怒，便是惱羞成怒；若霍淵不做解釋，便是預設。怎麼都是輸。
鄭克瑾不是鄭克勉，他的刀藏在笑臉底下，比明著來更難對付。
霍淵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簾，目光溫潤地望向鄭克瑾，笑意依舊從容。
“鄭大人在兵部任職多年，對兵事瞭如指掌，倒不想對閨房之事也有這般研究。本王一貫潔身自好，不像鄭大人府上姬妾成群，夜夜笙歌。說起來，前幾日本王還聽聞鄭大人新納了一房妾室，是個唱曲的姑娘？鄭大人好雅興，家中已有正妻，又納美妾，想必身子骨確是好得很。”
鄭克瑾的笑容微微一僵。
霍淵把茶盞擱下，繼續溫聲說道：“本王的身子就不勞鄭大人費心了。至於選妃宴上本王說的心儀之人，本王自有打算。鄭大人與其操心本王的私事，不如多操心操心兵部的事務。本王昨日翻閱兵部遞上來的軍餉賬冊，有幾筆對不上賬，改日還要請鄭大人入宮當面說明。”
鄭克瑾臉上的笑意終於維持不住了。
兵部的軍餉賬冊上那幾筆虧空他是知道的，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霍淵什麼時候翻過了還發現了？
他站起身來，拱手的動作比方才生硬了幾分：“攝政王日理萬機，克瑾便不多叨擾了。這些補品還請攝政王收下，都是家父的心意。”說完又寒暄了兩句，帶著隨從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錦袍的下襬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
霍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起身離開前廳，沒有回書房，徑直往臥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方才在前廳裡四兩撥千斤的那份從容，此刻全化作了另一種急切。
杜若正坐在南窗下，手裡攥著那枚白玉簪，望著窗外院中的老梅出神。
聽見腳步聲，她立刻站起來，向門口走來。霍淵推門進來，看見她迎上來的動作，心頭那股被鄭克瑾攪起來的濁氣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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