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掰著指頭，從皇嬸進宮那天開始數，一天，兩天，三天……數到今天一看，都第七天了，他只在皇嬸進宮的第二天，跟著皇叔去慈寧宮請安時遠遠見過她一面，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就被母后打發走了。
他坐在上書房裡，聽著太傅在搖頭晃腦地講《資治通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決定不能等了，今天就要去見皇嬸。
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己頭疼，要回寢殿歇息。太傅放下書卷狐疑地看著他，但見他趴在龍案上捂著腦袋哼哼唧唧的樣子，到底也沒敢攔，畢竟這位小祖宗要是真頭疼，太后怪罪下來他可擔不起。
小皇帝被貼身太監孫旺扶著走出上書房，剛拐過迴廊，立刻不哼哼了，一把拽住孫旺的袖子，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孫旺，朕要去慈寧宮。”
孫旺嚇得差點跪下去：“陛下！使不得啊！太后娘娘那邊要是知道了……”
小皇帝雙手叉腰，眉毛豎起來，拿出了十足的皇帝架勢，像一隻炸了毛的小奶貓：“朕是皇帝！朕想去哪就去哪！你攔著朕就是抗旨！”
孫旺苦著臉，抗旨他可擔不起，可太后怪罪下來他更擔不起。他權衡了半息，果斷選擇聽眼前這位小祖宗的，畢竟太后還遠在慈寧宮，小皇帝的拳頭已經快杵到他鼻子上了。
他壓低聲音：“那陛下可得悄悄的，走西邊那條夾道，那邊人少。奴才讓人提前去慈寧宮偏殿問過了，杜醫女住在東廂最裡頭那間屋子。”
小皇帝滿意地點點頭，主僕二人貓著腰，穿過西夾道，繞過御花園，一路躲開了三隊巡邏的侍衛和兩個路過的宮女，順利潛入慈寧宮偏殿的東廂。
到了門口，他整了整自己的龍袍，把跑歪了的冕旒扶正，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朝門裡喊：“皇嬸，皇嬸？你在嗎？”
沒人應聲，他又喊了一遍，還是沒人應。他試著推了推門，沒想到門根本沒閂，一推就開了。
小皇帝邁過門檻走了進去，嘴裡還在唸叨著“皇嬸，你猜朕給你帶了什麼好……”，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裡。
屋內的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杜若側身躺在床沿上，整個人像一隻被擰緊了的麻繩，雙手死死攥著被褥，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關緊咬，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下來，打溼了枕頭，牙關緊咬，嘴唇被咬破了，滲出一絲血跡。
“皇嬸！”小皇帝撲到床邊，想去拉她的手又不敢碰她，急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皇嬸你怎麼了！皇嬸你別嚇朕！”
杜若的意識在疼痛中沉浮。
上午她照例去給太后請脈，結束後回到房間，用過午膳，太后沒有召見，下午無事，她便拿出醫書靠在窗邊翻看。
看了沒幾頁，四肢忽然傳來一陣刺痛，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她的骨髓。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痛楚便迅速蔓延開來，從四肢爬到脊柱，從脊柱竄入五臟六腑，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她身體裡一寸一寸地來回鋸。
她的腦子也像被一把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想站起來去倒杯熱水，可手臂抬不起來，手指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人也坐不住從椅子上滑落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卻完全感覺不到膝蓋的痛，體內的痛太劇烈了，劇烈到淹沒了其他所有感覺。
她拼盡全力爬到床邊，連滾帶爬地翻上床，蜷縮成一團，把被子塞進嘴裡死死咬住，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殘存的理智告訴她，不能叫出聲。這裡是慈寧宮，太后的眼線無處不在。
她咬著被子，渾身劇烈地發抖，冷汗浸透了裡衣，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溺水的人一樣一點一點往下沉。
就在她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朦朧中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是一個孩子在喊她，“皇嬸……皇嬸你怎麼了……”
那聲音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她從深淵裡一點一點地往上拉。
疼痛也在一點一點地減退，來得毫無預兆，退得也毫無徵兆，像是潮水退潮。
杜若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裡是一張哭花了的小臉，龍袍歪了，冕旒也歪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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