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父親想必還不知道吧，這位杜醫女如今可是攝政王的心頭寶呢。”
鄭伯庸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微微一沉。
他確實不知道。
如果太醫院那個被他下令滅口的雜役，霍淵在江南的解蠱女人，杜志遠的女兒，這三個人是同一個人呢？
他安插在攝政王府的眼線被霍淵連根拔掉了，秋蘭被打入地牢後他再沒能從王府裡拿到任何訊息，所以才不知道杜若和霍淵的關係已經深到了這個地步。
這就不難解釋霍淵為什麼設局引他上鉤了，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女人。
霍淵知道她是杜志遠的女兒嗎？如果知道，那麼杜志遠告訴她女兒當年的事了嗎？霍淵又知道多少？
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說起來，攝政王向來不近女色，忽然對一個江南來的醫女有了這麼大的興趣，不知杜醫女和攝政王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太后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住了。
她也想知道這個答案，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杜若垂著眼簾，語氣平淡而恭敬：“回國公爺，民女記不清了。只是偶然有幸受過王爺大恩，王爺憐憫民女無處可去，便收留在府上做了醫女。王爺對民女只有恩情，並無其他。”
鄭伯庸和太后對視了一眼。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抓不到什麼任何把柄。
兩人沒有再繼續追問，太后向她擺了擺手讓她退下。杜若恭謹地行了一禮，倒退幾步，轉身走出了殿門。
走出殿外的那一瞬間，冷風迎面撲來，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溼了一小片。寒冬臘月，她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鄭伯庸看出來了。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她臉上掃過時，她心裡湧起一陣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看出了她就是太醫院的杜墨，甚至，他懷疑她是杜志遠的女兒。她的確有著一雙和父親十分相似的眼睛。
他沒有點破，但這比點破了更危險，可能他需要時間確認，一旦確認，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她快步走回偏殿的房間，關上門，走到床邊，從包袱最底下翻出那件夾襖，伸手摸進內袋。
那枚攝政王令牌沉甸甸地躺在掌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讓她狂跳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她把令牌緊緊攥在手裡，貼在胸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房間裡燃著安神香，青煙嫋嫋升起，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
她在床沿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呼吸恢復平穩，才睜開眼睛，把令牌重新塞回夾襖內袋裡藏好。
再等等。
她還沒有查到父親醫案裡提到的慈寧宮舊檔存放的位置，還沒有找到太后和鄭伯庸與先帝之間往來密信的線索。現在就出宮，不僅前功盡棄，更會打草驚蛇。
她必須再待幾天。鄭伯庸只是懷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要她沒有被抓到把柄，他暫時不會在太后的宮裡動手。
而慈寧宮這邊，鄭伯庸看著杜若退出殿外的背影，那雙沉靜的眼睛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轉頭看向太后，語氣篤定：“她就是太醫院那個杜墨。”
太后撥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父親如何確定？上次您去太醫院巡查，不是親眼見過那個杜墨嗎？不是說是個面黃肌瘦、畏畏縮縮的窮小子嗎？”
“面黃肌瘦可以偽裝，畏畏縮縮也可以偽裝。但那雙眼睛……”鄭伯庸在方才杜若站過的位置緩緩踱了兩步，目光落在地磚上她方才跪過的那一小塊地方，“這世上巧合的事太多，但這樣的眼睛，不會有兩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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