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把他倆的眉來眼去看得一清二楚。她扶著宮女的手臂在鳳座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霍淵，語氣裡帶著幾分尖刻的笑意：“攝政王真是孝順。哀家病了這些日子，也不見你來問安，如今杜醫女一進宮，你這腿腳倒是利索起來了。怎麼，你是怕哀家吃了她不成？”
霍淵收回目光，轉向太后，面上的笑意溫潤依舊，語氣恭敬得體，話卻綿裡藏針：“太后說笑了。臣前日聽聞太后玉體違和，心中掛念，今日下了朝便來探望。見太后氣色紅潤，想來杜醫女的醫術確有良效，臣便放心了。”
太后冷笑了一聲，目光在他倆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心裡那把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不想再看他倆站在她面前眉來眼去，擱下茶盞揮了揮手，語氣淡得像打發一對不相干的人：“行了，人你也看見了，哀家也乏了，都退下吧。”
小皇帝一直縮在霍淵身後偷偷看杜若，他想跑過去告訴她昨晚他又寫了三張大字，太傅終於誇了一個“尚可”，他把那張紙藏好了等皇嬸來看。
可母后坐在上面，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的天，太監又在旁邊催著說陛下該去上書房了，他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太監往外走去。
走出殿門口，霍淵上前一步，本想拉她的手，又顧忌這是在慈寧宮正殿，只好把手背在身後，低聲問：“有沒有人刁難你？後宮我不方便來，令牌你帶著了嗎？”
杜若搖頭又點頭：“沒人刁難我，令牌我帶著呢。我就是每日給太后針灸，王爺放心，一切如常。按這個進度，不出十日應該就能出宮了。”
“十日。”霍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眉頭擰起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本王昨晚一夜沒睡著。”
杜若愣了一下，然後左右飛快地掃了一圈，見四下無人，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霍淵臉上親了一下。
嘴唇只是輕輕擦過他的臉頰，溫溫熱熱的，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又飄走了。霍淵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那隻背在身後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活像被人點了穴。
杜若趁他還沒回過神來，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浮起兩團紅暈，聲音卻故作輕快：“王爺別擔心了，快回去吧。”說完轉身就往偏殿跑，裙襬帶起一陣輕風，連頭都沒敢回。
霍淵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剛才被她親過的那塊皮膚，熱熱的，還有點溼。
他看著她像兔子一樣逃開的背影，唇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宮外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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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慈寧宮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了。
太后坐在妝臺前，宮女已經替她卸了釵環，打散了髮髻，退了出去。寢殿裡只餘她和乳母錢嬤嬤，她這輩子所有不能說出口的話，只有對著這個老人才敢說。
銅鏡裡映出一張嬌豔的臉。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從眉梢滑到顴骨，又從顴骨滑到下頜，像是在摸一件被擱置太久、落了灰的舊瓷器。
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張臉。
白淨、細膩、未施脂粉卻清透得像晨露洗過的花瓣。那雙眼睛沉靜而明亮，看她的時候不卑不亢，沒有畏懼也沒有諂媚，乾淨的，鮮活的，整個人像一株剛從山野間挖出來的蘭草，還帶著泥土和朝露的氣息。
“嬤嬤，”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哀家當年，是不是也和她一樣？”錢嬤嬤正在替她整理妝臺上的釵環，聞言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從銅鏡裡看著太后。
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多年，從襁褓中的嬰兒看到如今，每一道細紋怎麼長出來的她都知道。
她放下手中的赤金鳳釵，輕輕嘆了口氣：“娘娘當年，比她還要好看多了。”
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紅。
“哀家曾經，也和那杜若一樣明媚鮮活。”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停在鏡面上，指尖正好點在鏡中那張臉的眉心，“是這吃人的皇宮，把哀家變成了這副模樣。”
錢嬤嬤放下手中的梳子，走上前來把手輕輕搭在太后的肩上。這隻手粗糙而溫暖，是她童年記憶中唯一的溫度。
母親早逝，父親只把她當成棋子，是嬤嬤一手把她帶大的。她閉上眼，眼淚終於從睫毛縫裡滲了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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