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霍淵站在御階之上,聽著底下大臣們為了開春河道修繕的銀子爭得面紅耳赤,偶爾點一下頭,看似條理分明,分寸不亂。可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昨夜沒睡著,今早更衣時眼底的紅血絲多得嚇人,拿冷帕子敷了好一陣才勉強消下去。
沈渡他們私下裡都盼著杜姑娘趕緊回府,她再不回來,主子怕是要把攝政王府的地磚踱出兩條溝來。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霍淵腳步飛快地往殿外走,打算直接去慈寧宮。剛走出殿門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陣熟悉的急促小碎步,伴著一聲比平時低了不少的“皇叔”。
霍淵停下腳步回頭,小皇帝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沒有像往日撲上來抱住他的大腿,只是站在他面前仰著頭,兩隻小手絞著龍袍的下襬,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微微泛紅。
“皇叔,朕……朕讓皇嬸進宮,你是不是不高興了?”他的聲音又輕又怯,全然不像平日裡那個理直氣壯的小霸王,“是母后說她身體不舒服,朕才下旨的。對不起皇叔,你不要生朕的氣。”
霍淵蹲下來與小皇帝平視,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柔和了幾分:“皇叔怎麼會生陛下的氣。”
小皇帝抬起頭,眼睛裡還包著淚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霍淵輕輕嘆了口氣,坦誠道:“皇叔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保護不了她。”
小皇帝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在他的認知裡,皇叔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太傅講道理講不過皇叔,外公那麼兇也鬥不過皇叔,滿朝文武見了皇叔都要低頭行禮。
他仰著臉脫口而出:“這世上居然還有皇叔保護不了的人嗎?”
霍淵看著小皇帝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溫柔。
“世事無常,陛下長大以後就會明白,越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越是怕她磕了碰了。這種感覺和武功高低、權勢大小都沒有關係。皇叔只是有些擔心罷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來,牽起小皇帝的手,“我們走吧。”
慈寧宮寢殿內,厚重的織金帷幔垂落在地,隔絕了外頭明亮的日光。殿內瀰漫著沉水香濃得化不開的氣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
太后半靠在鳳榻上,閉著眼睛,杜若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正在為她施針。銀針一根一根捻入穴位,杜若的手極穩,動作利落而輕柔,指腹按壓穴位時力道恰到好處。太后雖閉著眼,卻能感覺到她溫熱的指尖在自己額角和腕上游走,那種專注而從容的姿態,不需要睜眼也能想象得到。
太后睜開眼,杜若正低著頭,幾縷碎髮從耳後滑落,垂在臉側。
她的睫毛又長又密,垂著眼簾時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皮膚白淨細膩,未施脂粉卻比施了脂粉的宮妃還要清透,鼻樑挺秀,唇色天然淡粉,唇角微微抿著,神色專注。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藍色的素面褙子,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指尖的銀針襯得手指白得刺眼。她坐在那裡施針,姿態從容,氣息平和。
那麼年輕,那麼鮮活,鮮活得讓人生厭。太后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指甲嵌進肉裡。
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攝政王到——”
太后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攝政王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哀家病了好些日子也沒見他來問過一聲安,你才在哀家這兒待了一天,他就巴巴地跑來了。看來哀家是沾了杜醫女的光呢。”
杜若垂著眼簾沒有接話,只是輕聲問了一句“娘娘,針還要再留片刻,是否請皇上和王爺稍候”,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從容。
太后看著她這副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起波瀾的模樣,心裡的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請皇上和攝政王殿外稍候片刻,哀家隨後就來。”說完便閉上眼不再言語。
片刻後,杜若拔了針,宮女上前替太后整理好衣襟和髮髻。太后站起身來,杜若垂手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寢殿。
霍淵站在正殿裡,朝服還沒換,朝冠也沒摘,一看便知是下了朝直接趕過來的。他規規矩矩地向太后行了禮,目光卻越過太后的肩膀,落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杜若身上。
面色紅潤,精神尚好,眼底沒有烏青,嘴唇嫣紅。從頭到腳看了一圈,確認她沒有少一根頭髮,他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背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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