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揹著包袱，跟在一個一臉嚴肅的嬤嬤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往慈寧宮走去。包袱裡頭裝著自己的日常用具、換洗的衣裳、一套銀針、幾本翻舊了的醫書，還有一枚沉甸甸的攝政王令牌。
入宮前一晚，霍淵在她屋裡待到很晚。
明日一早她就要以侍疾的名義住進慈寧宮，歸期未定。晚飯後他便跟過來了，坐在她桌邊看她收拾包袱。
霍淵先是拿出自己的令牌塞進她手裡，叮囑她收好這塊令牌，見此令牌如見攝政王。在宮裡時若感到一絲一毫的危險，不要猶豫，也不必有什麼顧慮，用這枚令牌號令任何人傳信給他，他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她身邊。
杜若鼻子一酸，低頭接過，聽話的把令牌收好，壓在包袱最底下那件夾襖的內袋裡，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它的分量。
收拾完包袱，兩人坐在桌邊相對無言。杜若給他倒了杯熱茶推過去，霍淵反手握住她的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吃飯之前拿銀針試一遍，睡覺之前檢查門窗，若她單獨留你說話，務必要警惕，若是她讓你喝什麼……”
杜若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打斷他，柔聲說：“知道了，我都記住了。”
霍淵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臉埋在她肩頸間，聲音悶悶的：“若若，本王不想讓你去。”
杜若伸手輕輕抱住他的頭，手指穿過他的髮絲，柔聲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等找到鄭家和先帝勾結的罪證，我們就可以讓父母親都沉冤得雪了。”
她頓了頓，耳根微微泛紅，聲音卻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到時候，你想留我多久，我就留多久。”
霍淵抬起頭，目光沉甸甸地盯著她。他伸出一隻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眉梢，然後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沒有以往的急切和佔有，只是溫溫柔柔地含著她的唇，像是在描摹她的唇形，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力道收緊，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良久，他鬆開她的唇，抵著她的額頭，呼吸與她交纏在一起：“快過年了，等你出宮，陪本王去買年貨吧，我以前過年從來不置辦這些，府裡掛什麼燈籠貼什麼對聯都是管家在操持。但今年不一樣……”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放得更低了，“今年我有你了。”
杜若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們去買對聯，買紅燈籠，買鞭炮。我還要買些年畫貼在偏院的門上，以前在杏花溝的時候，每年過年王阿婆都會送我年畫，你喜歡什麼樣的呀？”
“你喜歡什麼樣的，本王就喜歡什麼樣的。”霍淵說完把她重新拉進懷裡抱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就幾天，幾天後本王就去接你。”
杜若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臟咚咚咚地跳著，自己的心跳也漸漸和它合成了一個節奏。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雪，這是京城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無聲地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枝頭，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屋內這對緊緊相擁的璧人。
慈寧宮的正殿仍舊焚著沉水香，濃得像化不開。太后坐在鳳座上，著一身絳紫色的寬袖宮裝，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鳳釵，臉上施了脂粉，卻遮不住眼底的烏青。
杜若進店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太后讓她平身，伸出手腕讓她上前來為自己診脈，態度比上回和緩了許多。
杜若上前，三指搭上太后的腕脈，凝神感受著手下的脈象。脈象弦細，和上次一樣，是典型的肝氣鬱結、思慮過度，並沒有新的病症。
片刻後她收回手，如實回稟：“娘娘脈象與上回相似，仍是肝氣鬱結之象，並無新疾。”
太后收回手腕，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裡透著淡淡的疲憊：“可哀家近來神思恍惚，夜不能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眼便是亂七八糟的夢，醒來頭痛欲裂。杜醫女，你說哀家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
杜若垂眸答道：“娘娘多慮了，並非怪病。娘娘操勞國事，心神耗費過度，夜不安寐是常有之症。民女給娘娘開幾副疏肝理氣、寧心安神的方子，再輔以針灸，假以時日，應當會有所改善。”
“假以時日？”太后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便好，哀家不急，來日方長。”她收回手腕，理了理袖口，語調不急不緩。
“杜醫女今日舟車勞頓辛苦了，哀家也不便多留。來人，帶杜醫女去偏殿歇息。”
杜若起身行禮道謝，跟著引路的宮女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大門，冬日的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杜若只是下意識地將包袱往懷裡攏了攏，感覺到那枚令牌的稜角隔著布料硌在胸口，心裡才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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