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回來後，小皇帝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他躺在龍床上翻來覆去，一閉上眼睛就是杜若蜷縮在床上的模樣。
慘白的臉，緊咬的牙關，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珠子往下滾，疼得渾身發抖卻一聲都不肯叫出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疼成那樣。
以前太傅罰他抄書，他抄到手痠就覺得天底下最苦的事莫過於此，可跟皇嬸那天的樣子比起來，抄書算什麼。他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害怕，怕皇嬸今天又痛了。
於是，他決定要再去看看皇嬸。
他叫來孫旺，壓低聲音，“朕要去慈寧宮，你帶路。”
孫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陛下！您饒了奴才吧！上次差點被太后娘娘發現，奴才這條小命都快嚇沒了。您再去一次，奴才的腦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小皇帝板起臉，拿出皇帝的架勢：“你不去，朕自己去。朕認得路。”
孫旺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說要是被太后知道陛下一個人在後宮亂跑，奴才的腦袋一樣保不住。小皇帝把袍角從他手裡抽出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記得上次孫旺帶他走的那條夾道，貼著宮牆根，繞過御花園，穿過一道小月門就到了慈寧宮偏殿。
可今天孫旺不在身邊，他一個人站在岔路口，看著三條一模一樣的夾道犯了難。他猶豫了一下選了中間那條，沿著牆根快步往前走，走著走著發現不對勁，這堵牆比上次的高，牆頭上的瓦當花紋也不一樣。
他正想回頭，忽然聽見前面傳來宮女的腳步聲，嚇得他一閃身鑽進旁邊一道虛掩的小門，蹲在牆根底下，縮成一團。
豎起耳朵等了好一陣，宮女走遠了，他才敢探出頭來四處張望，這地方他從來沒來過，是個小院子，青磚地上長著青苔，廊下襬著幾盆蘭花，正對著他的是三扇雕花木窗，中間那扇半開著，裡面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他剛要躡手躡腳地溜走，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那是母后的聲音。
“……杜若怎樣了，開始發作了嗎？”
小皇帝捂住嘴，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離開，否則容易被母后發現。
可母后提到了皇嬸，他邁不動步子。他把身子又往牆根縮了縮，屏住呼吸。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身邊那個不苟言笑的孫嬤嬤：“回娘娘，今日是第八天了，按劑量推算，應當已經發作了。”
“確定會痛不欲生嗎？”母后又問。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晚膳吃什麼。
孫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老練的篤定，像是交代一件她已經辦過無數次的事。
“娘娘放心，老奴用的那味香藥是南疆那邊傳來的方子，中毒初期毫無症狀，連銀針都試不出。等到毒入經絡便開始發作，發作時四肢百骸如被刀剮，五臟六腑像被人攥在手裡擰，疼得人只想一頭撞死。且發作時間會一次比一次長，痛感也會一次比一次更劇烈。最要緊的是，沒有解藥。”
小皇帝蹲在窗下，兩隻小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指縫流進嘴巴里。
母后說的那些他不能完全明白，但他聽懂了兩件事。第一，母后給皇嬸下了毒。第二，那毒沒有解藥。
昨天皇嬸疼成那樣，原來根本不是她說的肚子疼，是母后下的毒。
“很好。”母后的聲音又從窗內傳來，比方才更加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愉悅，“都管好自己的嘴，事成之後，哀家重重有賞。”
小皇帝蹲在牆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擂鼓，他想衝進去問母后為什麼要害皇嫂，可他不敢。
他只是用力咬住自己的袖子把哭聲堵回去，眼淚把袖口洇溼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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