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從杜若那裡跑出來，沒有直接回養心殿。
他蹲在夾道的牆根底下，拿袖子擦了把臉，把眼淚和鼻涕都蹭乾淨了，又拍了拍龍袍上沾的牆灰和泥印子。結果拍不掉，反而把灰抹得更均勻了。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小胸脯，把兩隻手背到身後，邁著方步從夾道里走出來，繞過月門，大搖大擺地走到了慈寧宮正門。
守門的太監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皇上駕到——”。
太后正坐在正殿裡喝茶，看見小皇帝邁著方步走進來，她放下茶盞，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髒兮兮的袍角和膝蓋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
小皇帝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站直身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太后問太傅今天教了什麼，他面不改色地答太傅教了《論語》裡的一篇，是關於為政以德的。
這話倒也不全是撒謊，太傅確實教了這篇，只是他昨天在課上睡著了，今天太傅讓他罰抄，他還沒抄完就跑出來了。
太后又問怎麼身上這麼髒，他低下頭，做出一副懊惱的樣子，說剛才在路上摔了一跤，不礙事的。
太后盯著他看了一瞬，似乎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小皇帝被她看得後背發毛，趕緊補了一句：“母后，兒臣想去洗個臉。”
太后點了點頭，吩咐身邊的宮女領他去內寢洗臉。
小皇帝跟在宮女身後進了內寢，站在洗臉架前，讓宮女打了溫水來，洗了兩把臉，然後皺著眉頭，抱怨毛巾太冰了，讓宮女去換條熱的來。宮女應聲退下，腳步聲漸遠。
他立刻從洗臉架前彈起來，飛快地掃了一圈寢殿。母后的黃花梨櫃子就在床榻右側，最上面那一格。
他小時候有一次趁母后不在偷偷跑進來玩，撞見過母后開啟那個盒子，他跑過來要拿被母后厲聲喝止了。
從那以後母后就給盒子上了鎖。
他踮起腳尖，伸長胳膊去夠那個盒子。
指尖碰到了盒蓋的邊緣，一點點往外撥，終於盒子被撥到了櫃子邊緣，他兩隻手去接，差點沒接住，沉甸甸地砸進他懷裡。
他抱著盒子蹲下來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把小金鎖，鎖得嚴嚴實實的。
打不開，那就整個帶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把盒子從窗縫裡塞了出去，外面是太后內寢後面那條他剛才蹲過的窄院子，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枯草，盒子落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滾進了草叢裡。
他關上窗戶，著急忙慌地走回洗臉架前站好。宮女端著熱毛巾回來時，他正拿那塊已經涼透了的毛巾擦手。
小皇帝洗完臉，跟著宮女回到正殿，又坐下來陪太后說了幾句話。
太后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難得地柔和了幾分：“衍兒長大了，知道來看看母后了。”他規規矩矩地站起來告退，走到門口時還回頭說了一句“母后好好歇息，兒臣改日再來看您”。
太后微微頷首，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孫嬤嬤上前給太后續茶，輕聲道：“娘娘，陛下懂事了，知道心疼您了。”
太后端起茶盞，望著殿門口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啊。衍兒大了，知道來看看哀家了。但願他以後，能明白哀家的良苦用心。”
孫嬤嬤躬身道：“娘娘放心，等陛下再大些，自然會明白。”
小皇帝出了慈寧宮正門，邁著方步走到拐角處，確認身後的太監已經退回去了，立刻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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