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攝政王府門口，沈渡翻身下馬，走到車旁等候。
等了好大一會兒，車簾才從裡面掀開。他家王爺抱著杜姑娘步下馬車，大氅將懷裡的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月白色裙裾的一角。
王爺神情愉悅，嘴角掛著一抹淺笑，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看起來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沈渡抬頭看了一眼天，臘月二十八的深夜，滴水成冰，撥出的白氣能凝成霜。可王爺的額角竟然隱隱有一層薄汗，幾縷碎髮貼在鬢邊，像是剛從校場上跑完馬回來。
沈渡在心裡不禁感慨，王爺身子骨真是硬朗，這麼冷的天在馬車裡坐了一路，竟然還能熱出汗來。
他畢恭畢敬地垂下眼簾，假裝什麼也沒看見，默默退到一旁。
霍淵抱著杜若徑直穿過前院，穿過迴廊，進了主院的臥房，偏頭吩咐跟在身後的春桃去傳熱水。
僕婦們手腳麻利的抬水進來，一應用品都放到趁手的地方，然後躬身退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聲亂響，也沒人敢到處亂看。
浴房裡水汽氤氳，霍淵抱著若若跨進浴桶，熱水漫過肩頸，蒸得人骨頭縫裡的寒氣都化了。
杜若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靠在霍淵胸口，後腦勺枕著他的肩窩，溼漉漉的長髮飄在水面上像一團墨色的雲。她閉著眼睛昏昏欲睡，整個人軟得像一攤被熱水泡開了的茶葉。
霍淵一隻手環著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她肩頭撩著熱水。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燭火透過氤氳的水汽落在她臉上，映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剔透，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若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杜若靠在他胸口沒有睜眼，語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被熱水泡軟了的睏意：“什麼事？我每天都在府裡，哪有什麼事。”
霍淵的手指在她腰側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眉頭微微蹙起。
他想起年宴上太后把若若叫走後她回來時的神情，感覺笑得太輕鬆了。還有小皇帝那句“上次皇嬸肚子疼得可厲害了，滿頭都是汗”。
這些簡單平常的事情，卻讓他心裡有些不安。
他從不懷疑她對他的心意，可直覺告訴他，若若最近乖得有些反常，她的眼底藏著一絲他抓不住的影子，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一幅畫，明明有暗影浮動，卻看不清輪廓。
他低聲問：“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從慈寧宮回來之後臉色一直不太好，吃得也少。方才在馬車裡手那麼涼，怎麼都焐不熱。雖說你自己就是大夫，可大夫不給自己看病。改日我讓太醫院的人過來給你請個脈，好不好？”
杜若睜開眼，仰頭看著他，水汽模糊了兩個人的眉眼。她伸出手溼淋淋地撫上他的臉頰，指尖描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想把他緊皺的眉頭揉平，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笑：“我沒事。就是最近沒睡好，加上今天進宮折騰了大半天，有些累了，你別多想，我好好休息幾天就好了。”
她說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快要睡著了。霍淵低頭看著她安安靜靜蜷在自己懷裡的模樣，心裡那份不安被她軟綿綿的幾句話暫時壓了下去。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沒有再追問。
____
慈寧宮裡，太后望著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年宴散後她回到寢殿，卸了釵環散了髮髻，獨自坐在妝臺前，腦子裡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一會兒是杜若那張清冷出塵的臉，在偏殿昏暗的燭火下不卑不亢地對她說“愛慕一個人本沒有錯”；一會兒是霍淵十六歲時的面孔，跪在兩副棺木前脊背挺得筆直，回過頭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會兒又是父親那張日漸蒼老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神情看著她，說“霍淵會對鄭家下死手的”。
她閉上眼，努力把這些畫面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今日在偏殿裡，杜若的話雖然刺痛了她，但有一句話——杜若說“不管以後會怎麼樣”，說“只盼王爺這一生平安喜樂”。
這個女人想必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看來香毒已經起了作用，發作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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