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杜若出了王府後門的窄巷後,貼著牆根快步走進隔壁的夾道。大年初三的清晨,街上鋪子大多還關著門,只有幾個賣柴火和倒夜香的人在霧氣裡影影綽綽地走動。
她閃身躲進一條死衚衕的最深處,確認左右無人,才蹲下身開啟包袱。
她先是從一隻粗瓷小罐裡挖出一坨深褐色的藥膏,在掌心裡揉開,均勻地拍在臉上、脖頸上、手背上。這藥膏是她離府前連夜用茜草根、苦參和幾味草藥調變的,塗在皮膚上會形成一層暗沉的黃褐色,遇水不化,比從前單用茜草汁高明得多,也是她在太醫院那幾個月反覆試驗才琢磨出來的方子。
接著她取出一小團棉絮,塞進兩側腮幫子裡。她的臉本就小巧,棉絮一撐,臉頰鼓起來,下頜線條頓時變得臃腫模糊。
她又把眉毛用炭筆加粗了幾分,在眼角和鼻翼兩側點了些細小的斑點,最後用頭巾把額角和耳朵遮了個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她藉著一處結冰的水窪照了照,冰面上影影綽綽映出一個面目醜陋、臉色蠟黃、臉頰浮腫的鄉野村婦,和方才那個清秀白淨的年輕女子判若兩人。
她把東西仔細收回包袱裡,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衚衕。
城門已經遠遠在望,大年初三進出城的人不多,守城的禁軍正聚在崗亭邊烤火閒聊,對往來行人只是偶爾掃一眼。
杜若混在幾個挑著擔子出城的菜販中間,低著頭,佝僂著背,步態拖沓地穿過城門洞。
一個禁軍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從她臉上掠過,在她那張蠟黃臃腫的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快走。
她啞著嗓子道了聲謝,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城門。頭頂的青磚拱券遮住了日光,有那麼一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幽深的門洞裡迴盪。
等她她重新步入陽光裡,官道在眼前展開,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巍峨的城牆,那些飛簷斗拱還籠罩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攝政王府的角樓在層層疊疊的屋脊後隱沒不見。
她轉身往南走去,不敢再回頭。
天黑之前,她走進了京郊的山林裡,在山腰處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彎腰進入,洞內倒是寬敞,地面乾燥,石壁上也沒有滲水的痕跡。
她在洞口和洞內撒了一圈驅蟲蛇的藥粉,又搬了幾塊石頭把洞口擋住大半。
做完這些後她撿了些柴火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靠著洞壁坐下來,開啟乾糧包,拿了一塊幹餅慢慢地啃。
夜風從洞口灌進來,把篝火吹得搖搖晃晃,火星子噼裡啪啦地往上竄,飛了沒多高便消失在夜色裡。
她用雙臂把自己緊緊抱住,膝蓋縮到胸前,儘量讓身體貼近火堆。山裡的夜比她想象中更冷,離開京城前那幾日接連下了好幾場雪,山裡的積雪還沒化,夜風裹著雪沫子從石縫裡鑽進來,把她凍得渾身發僵。
不由想起昨夜她還窩在霍淵溫暖的懷裡,他的手臂箍著她的腰,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那雙滾燙的手掌隔著寢衣覆在她小腹上,把她整個人裹得沒有一絲縫隙。
那時候她覺得他的手太熱了,熱得她都要出汗了。
她往篝火裡又添了幾根枯枝,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蠟黃臃腫的偽裝面孔照得明明暗暗。
這個時辰他應該已經發現她留下的步搖和字條了吧,他會不會憤怒,會不會恨她又一次不告而別?
他會不會想,這個女人果然是養不熟的,上次從江南跑了,這次又從京城跑了,真是本性難移。
或者他會不會擔心她,會不會像上次她從江南逃走時一樣,發瘋似的到處找她?
會不會在書房裡坐到天亮,握著那枚白玉簪,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那些她再也聽不見的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風很冷,篝火很暖,而這裡離他已經有幾十裡地遠了。
天剛矇矇亮,杜若就被凍醒了。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一攤冷灰和幾截燒得焦黑的枯枝。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從包袱裡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就著冷水嚥了幾口乾餅,然後仔細地將篝火的痕跡用泥土掩埋乾淨,又把洞口的石頭搬回原處,確認周圍沒有留下任何宿營的痕跡才背上包袱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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