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再次踏入天牢時，外面的天色才剛剛破曉。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錦袍，頭髮重新束過，玉冠端端正正地戴在頭頂，除了眼底尚未褪盡的紅血絲和嘴唇上幾道乾裂的口子，幾乎看不出昨夜那癲狂失控的痕跡。
沈渡跟在他身後，手中捧著一隻托盤，盤上放著一壺酒、兩碟小菜、一碗尚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死牢的鐵門再次被開啟時，鄭伯庸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
他聽見鎖簧彈響便睜開了眼，看見霍淵站在牢門口，身後跟著端托盤的沈渡，晨光從透氣窗裡漏進來正好落在霍淵肩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鄭伯庸的目光在酒壺上停了一瞬，是上好的青瓷酒壺，壺身還繪著精緻的蘭花紋，旁邊甚至配了兩碟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他的嘴角緩緩咧開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霍淵終究還是捨不得那個醫女。
他慢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中衣上的灰塵，把散亂的花白頭髮攏了攏，重新拿出當年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架勢，踱到牢門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霍淵：“攝政王想通了？不過一夜的功夫，早想通了就不必受那些罪了。放了我，備好馬車和通關文牒，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讓人把解藥送回來，這筆買賣，你不虧。”
霍淵冷冷看著他虛張聲勢，沒有答話，只是微微側過頭，朝身後的衙役抬了抬下巴。
那衙役立刻上前，取出鑰匙，利落地解開了鄭伯庸手腳上的鐐銬。沉重的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鄭伯庸揉了揉被鐐銬磨得發紅的手腕，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拍了拍霍淵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在提攜一個親厚的晚輩，“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個醫女確實是個好姑娘，我的命換她換一條命不虧。”
他一邊盤算著去了封地之後怎麼重整旗鼓，一邊腳步輕快地往牢門口邁了幾步。
忽然，他被兩個衙役按住了肩膀，那兩隻手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肩胛骨，力道之大，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鄭伯庸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整個人就已經被架到了牢房深處的刑架前。
那是天牢裡最偏僻的角落，四面石壁上掛滿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鐵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地面上還殘留著被水沖洗過多次卻怎麼也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他的雙手被粗糲的麻繩綁在刑架兩側，雙腳也被固定在地上。
兩個身穿黑衣的刑部酷刑手無聲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們面容普通，走在街上和尋常百姓沒什麼兩樣，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泡過，那是一種習慣於他人痛苦和血腥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高個子手裡提著一隻木箱，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形態各異的鐵器，在幽暗的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矮個子空著手，走到霍淵面前，拱了拱手，低眉順眼地問了一句：“王爺，用幾分力？”
霍淵搬了把椅子在刑架正對面坐下，撩起袍角，姿態從容，語氣平淡：“兩位都是各中好手，看著辦就行，先來兩輪，給他留口氣就行。”
鄭伯庸瞪大了眼睛。
他被綁在刑架上，掙扎著扯動麻繩，聲音因為不敢置信而變得尖利：“你瘋了嗎霍淵？殺了我你就永遠拿不到解藥！你不想救那個醫女了嗎？”
霍淵卻充耳不聞，連頭都沒抬，端起沈渡遞過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涼了，去換杯熱的來。”
酷刑手轉過身來，朝鄭伯庸微微躬了躬身，那姿態謙恭有禮，像是在服侍一位貴客更衣。
然後他拿起第一件刑具，開始了第一輪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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