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的秋風，比往年要來得更早些。
長安城外的官道兩旁，原本鬱鬱蔥蔥的白楊樹已經染上了一層霜黃，秋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天高雲淡，秋高氣爽，正是大慶朝一年之中最適宜安居的節氣。
太極宮，立政殿的後院內。
幾株老桂樹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色花瓣落了一地，微風拂過，滿院子都是沁人心脾的幽香。
楚河今日下了早朝，便褪去了那一身厚重威嚴的玄色袞服，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寬袖常服，神色閒適地坐在後院的石桌旁。
穆當午圍著一件粗布襻膊，雙手捧著一個從地窖裡剛搬出來的粗陶小缸，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陛下前陣子唸叨的，算算日子，今日正好醃透了。”穆當午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伸手揭開陶缸上封著的油紙。
一股混合著草木灰和粗鹽的特有鹹香味，伴隨著桂花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楚河放下手中的一本閒書，饒有興致地湊上前去。
穆當午從泥漿裡扒拉出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鴨蛋，走到一旁的水盆前，將外層的鹽泥洗涮乾淨。露出裡面泛著青白光澤的蛋殼。
石桌上早已擺好了一鍋熬得濃稠軟爛的粟米白粥，以及幾碟清爽的拌野菜。
穆當午拿過一柄小巧的銀刀，將洗淨的鹹鴨蛋從中間一剖兩半。
只聽得“咔嚓”一聲輕響，蛋殼裂開。一股紅潤透亮的油脂，順著刀口便冒了出來，滴落在白瓷碟子裡。那蛋黃已經醃成了硃紅色，起著細膩的沙，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出油了，這火候恰到好處。”楚河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冒著紅油的蛋黃，放入口中。
鹹香醇厚，綿密起沙。就著一口溫熱的粟米粥嚥下，五臟六腑都透著一股妥帖的舒坦。
“臣妾這手藝，沒給陛下丟臉吧。”穆當午在對面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她不喜歡吃那些御膳房送來的山珍海味，反倒對這些市井的粗茶淡飯情有獨鍾。
“甚好。這鹽氣把鴨蛋裡的腥味全逼了出去，只留下了精華。”楚河讚許地點點頭，連吃了大半個。
他放下筷子，看著穆當午，語氣溫和。
“攤丁入畝的旨意在江南推行了快半年。各地的秋收已經入庫。朕看了戶部的摺子，今年天公作美，加上免了人頭稅，農戶們幹勁十足，糧食大豐收。如今江南市面上的米價平穩，百姓們家家戶戶過冬的餘糧都堆得滿滿當當。有了餘糧，這心便定了。”
穆當午咬了一口蛋白，含糊不清地接話：“可不是嘛。老百姓圖個什麼？不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碗裡有飯吃。只要朝廷不瞎折騰，誰願意跟著那些老爺們去造反生事。松江府那點亂子，早就被大米飯給堵回去了。”
楚河聽著這番話，深以為然。
“民以食為天。這天下最樸素的道理，往往就在這粥飯之間。”
兩人正說著些閒話，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天策上將，晉王楚燁，一身便服，大步流星地走入立政殿的後院。他肩寬背厚，哪怕不穿甲冑，身上那股在死人堆裡歷練出來的威勢也讓人不敢小覷。
“臣弟參見皇兄，見過皇嫂。”楚燁規規矩矩地行禮。
“二弟來了。用過早膳不曾？坐下喝口粥。”楚河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楚燁也不客氣，謝了恩便坐下，端起一碗白粥，一口氣喝了半碗，這才抹了抹嘴。
“皇兄，臣弟今日來，是稟報城南馳道的工期。”楚燁神色間透著幾分暢快，“工部和將作監合力，那條通往洛陽的寬闊馳道，第一段已經鋪設完畢。用了皇兄說的那種煅燒過的石灰混合著火山灰，澆築在碎石路上。乾透之後，堅硬如鐵，哪怕是下連陰雨，路面上也不會有半點泥濘。車馬走在上面，平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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