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上前一步,雙手呈上一份各州縣學政彙總的奏摺。
“陛下。微臣與裴大人今日來,是為江南道學政一事。自半年前松江府兵變被平定,攤丁入畝新政順利推行。江南那些豪門士族被剝了田產,斷了海貿財路,如今算是徹底消停了。”
宋青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奇與感嘆。
“但這大半個月來,江南各地的實學院,突然湧入了大量的生源。而且,這些新來的學子,並非是以往的寒門子弟,多半是那些江南大族,書香門第的嫡系子孫。”
裴元在一旁接話,眉頭微蹙,透著武將般的直率擔憂。
“陛下。這些世家大族,見造反行不通,便改了路數。他們把家裡的藏書閣封了,逼著自家的子弟去學算盤,背大明律例。憑著他們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底蘊和聰慧,這些世家子弟學起實學來,進境極快。”
裴元的聲音沉了下去。
“臣擔憂,他們這是想借著實學的科舉,重新滲透進朝廷的州縣衙門。一旦等他們羽翼豐滿,這大慶的朝堂,怕是又要被他們結黨營私,把持在手裡。”
這便是一條潛移默化的暗線。
打不敗你,就加入你。然後從內部瓦解你。世家門閥的生存智慧,向來不容小覷。
楚河靜靜地聽完二人的奏報,並未顯出多少驚訝。他甚至連面前的奏摺都沒有翻開,只是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輕笑。
這笑聲在空曠的南書房內,顯得尤為突兀。
“裴元,你怕他們考?”楚河看著這位殺伐果斷的左都御史。
“臣不怕他們考,臣是怕他們做官之後,陽奉陰違,護著他們江南的家族利益。”裴元據實已告。
楚河站起身,從御案上拿起一把精緻的小巧算盤,手指在算珠上隨意地撥動了兩下,發出“啪啦”的清脆聲。
“他們肯把四書五經扔了,肯拿起這算盤,肯去背大慶的律例。這說明什麼?”
楚河轉過身,目光如炬。
“說明他們認輸了!說明他們承認,幾百年傳下來的聖賢道德,敵不過朕定下的法度規矩!”
楚河走到兩人面前,語氣中透著一股傲視群雄的帝王胸襟。
“大慶的江山,大得很。朕從不怕聰明人來做官,不管他是寒門還是世家。只要他進了實學院,學的是如何治水,如何算賬,如何斷案。那他就是在用朕定下的規矩辦事。”
楚河將算盤扔回桌上。
“至於結黨營私?考成法就懸在他們頭上!年終歲尾,只看他們治下的田地開墾了多少,稅收交了多少。他們若是敢在任上護著家族逃稅,考成法第一關便過不去,朕隨時可以摘了他們的烏紗帽!”
宋青聽著這番宏論,茅塞頓開。
皇帝這是在用規則去同化敵人。世家子弟再聰明,只要他們進入了這個只講功績,不講出身的官僚體系,他們就得拼了命地去給朝廷幹活。幹得好,那是大慶的良臣;幹不好,律法伺候。
從他們放下聖賢書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那些可以靠著清談便能要挾朝廷的名士了,而是大慶朝廷這部龐大機器上的一顆顆螺絲釘。
“陛下胸襟似海,深謀遠慮,微臣受教了。”宋青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