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並沒有因為錢有德的叫苦而動怒。
他緩步走下高臺，踩在漆黑的煤灰上，毫不在意弄髒了常服的下襬。
“錢有德，你掌管大慶的錢袋子，算盤打得精，這是你的本分。但你看事情的眼界，還得再寬些。”
楚河走到那堆成小山的煤炭前，拿起一塊烏黑髮亮的煤塊。
“你只看到了銀子流水般花出去，卻沒看到這些銀子流到了何處。朕問你，督造局去幷州買煤，這買煤的銀子，給了誰？”
錢有德微微一愣，答道：“自然是給了幷州的煤礦管事，還有那些下井挖煤的礦工。”
“工部去買精鋼，去僱傭工匠，這銀子又給了誰？”楚河步步緊逼。
“給了冶鐵的農戶，給了鐵匠鋪。”
楚河將手中的煤塊扔回煤堆，拍了拍手。
“這就是了。朝廷的銀子沒有憑空消失。它只是從國庫裡拿出來，變成了鐵匠手裡的工錢，變成了礦工碗裡的飽飯。這些拿到工錢的百姓，轉頭便會去集市上買米、買布，商販有了營生，戶部便能收到商稅。”
楚河的目光透著洞若觀火的深邃。
“錢，若是全鎖在國庫的地下室裡，那便是一堆毫無生氣的死物。只有把它撒出去，讓天下的工匠、農戶、商賈都為了造這鐵甲艦而忙碌起來，大慶的百業才會興旺。這叫藏富於民，以工代賑。”
錢有德聽著這番宏論，腦海中如遭雷擊，豁然開朗。
原來天子砸下重金造艦，不僅僅是為了征服海洋，更是在用這龐大的軍工開銷，強行拉動整個大慶天下的錢糧流轉。
“老臣愚鈍！陛下高瞻遠矚，老臣這便回去，重新核算各地府庫的存銀。只要能讓這銀子活起來，老臣就算是去跟那些大商賈借，也定保這氣動爐的銀錢不斷頓！”
錢有德心悅誠服地深深一揖。
“不必去借。江南和關中那些倒臺的門閥，他們留下的田產和家底，足夠咱們折騰上幾年了。”
楚河淡淡地吩咐，
“這氣動爐雖然轉起來了，但身形太過龐大，要想裝進船艙，還得讓工匠們繼續改進。不惜代價，儘快將樣機送往廣州水師大營試裝。”
楚河交代完督造局的事務，便起駕回宮。
春和宮的內苑，幾株早櫻正含苞待放。
穆當午身著一件寬大的秋香色軟緞長裙，正坐在廊下的軟榻上。她已經有了近七個月的身孕，肚子高高隆起，原本苗條的身形豐腴了許多，眉眼間更添了幾分溫婉平和的母性光輝。
她手裡拿著幾張內務府呈上來的單子，正仔細地看著，偶爾用硃筆在上面勾畫幾下。
楚河揮退了通報的太監，放輕腳步走入內苑，在她身旁坐下。
“又在看這些繁雜的賬目。太醫說了，你如今身子重，需得多靜養。”楚河伸手，動作輕柔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察覺到了父親的氣息，隔著衣物輕輕踢了一腳，頂起一個小小的鼓包。
楚河的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漣漪。
穆當午放下手中的單子，順勢靠在楚河的肩膀上，笑著說道：“臣妾若是整日躺著，骨頭都要生鏽了。看看這些單子，權當是解悶。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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