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貢院，明遠樓內。
三月裡的春風已經帶了幾分暖意。
但這樓裡的氣氛，卻比臘月裡的冰窖還要寒冷。
孔穎達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寬大紫檀木長案上，堆放著厚厚一摞考卷。
這些考卷皆是統一的樣式，散發著刺鼻的硃砂氣味。
所有的字跡皆是正楷，一筆一劃板正至極。
尋不出半點個人書法的痕跡。
在長案的右上方，每一份考卷的名字，籍貫都被厚厚的封條死死糊住。
上面還蓋著天策軍與京兆府的通紅大印。
幾位出身世家門閥的同考官分坐兩側。
一個個愁眉苦臉，手裡捏著硃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孔大人，這……這該如何評卷？”
一位出自太原王氏的同考官將手裡的卷子放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所有的卷子皆是這般千篇一律的硃筆正楷，臣等往日里熟悉的那些門生字跡，如今是一丁點都尋不著了。”
“這萬一要是把咱們自家子弟的卷子給黜落了，把那些泥腿子的卷子提了上去，”
“回去之後，如何向族中長輩交代？”
孔穎達放下手中的茶盞，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活了大半輩子，主持過前朝大大小小無數次科舉與學政。
還從未遇到過這等棘手的局面。
往日的科舉，與其說是考文章，不如說是考人情。
考生的卷子一遞上來，看看名字，瞧瞧籍貫。
再賞鑑一番字跡，心裡便有了數。
哪家的公子該點狀元，哪家的少爺該給個榜眼，大家心照不宣。
可如今，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弄出這麼個“糊名謄錄”的法子。
硬生生把他們這些考官變成了睜眼瞎。
“慌什麼。”
孔穎達沉下聲音，拿起案頭上的一份卷子，撫了撫頜下的白鬚。
“太子殿下此計雖毒，但咱們也不能自亂陣腳。文章的辭藻、破題的格局，那是需要家學淵源才能堆砌出來的。那些寒門學子，平日裡連飯都吃不飽，能看過幾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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