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曬得福來飯館的青瓦發燙,門口挑著的酒旗被熱風捲得噼啪作響。
前幾日鳳霞遠遠瞥見一位客商出手闊綽、隨手便打賞夥計銀毫,心裡暗暗記了模樣。
今日午後,那熟悉的身影慢悠悠朝著鋪面踱來,她當即放下手裡擦拭的碗布,快步迎了上去。
那個富商依舊是那副闊商氣派的模樣,頭上扣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西式禮帽,一身藏青色仿毛呢長衫體面筆挺,是尋常鄉紳穿不起的料子。
只是細看之下,肩頭磨出一圈發白的毛邊,長衫下襬沾著淺淺泥印,顯然是連日趕路、水陸奔波所致。
賈富貴腰間掛著一隻牛皮錢夾,邊角磨得開裂,手指卻總下意識輕輕攥住帶子,像是常年謹慎護財、習慣在外步步小心。
麵皮看著富態大氣,眼底卻浮著一層散不去的紅血絲,明明端著大老闆的架子,落座時脊背卻微微佝僂,掩不住滿身疲憊。
“這位老闆,您裡面請,靠窗雅座清淨涼快,正好歇腳。”
鳳霞臉上帶著妥帖溫順的笑意,側身引路,恭敬卻不討好。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伺候這種客人,只當是常年跑大碼頭、做正經大生意的富貴客商,半點不知對方底細。
賈富貴重重落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揉著僵硬酸脹的後頸,聲音帶著趕路的沙啞。
“給我沏一壺上好的茉莉花茶,再幫我揉兩下肩膀。連日水路顛簸,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
“您稍等。”
鳳霞應聲利落,拎起銅壺衝開滾水,細細沏出一壺清香熱茶,白瓷杯沿擦得乾乾淨淨,滴水不溢。
隨後她立在賈富貴身側,指尖輕重得宜,緩緩揉開他肩頸積攢的疲憊酸脹。
她伺候過無數鄉野食客、趕集百姓,唯獨眼前這人,氣場沉穩、舉手投足皆是生意人架勢,出手又格外大方,鳳霞心底早已認定,這是真正見過世面、家底厚實的大老闆。
只是越是細看,她越覺得這位富貴老闆,活得並不輕鬆。
鳳霞一邊輕柔按捏,一邊輕聲閒話,語氣體貼懂事,帶著幾分真心的體恤。
“瞧老闆這身衣料氣派端莊,定是常年做大買賣、走大碼頭的人物。只是外頭做生意看著風光,實則最是辛苦。”
她目光落在他磨損的衣邊、疲憊的眉眼上,緩緩道:“您這般日日奔波趕路、四處應酬打點,怕是外人只看見您體面風光,卻不知您背地裡勞心勞神、處處費心周旋。想來掙來的每一分富貴,都是熬著身子換來的。”
賈富貴渾身微僵。
他斂了斂神色,掩飾住片刻的侷促,故作從容地笑了笑。
“小丫頭倒是會說話,眼力不錯。出門謀生,本就是如此。”
鳳霞語氣溫和誠懇,句句都是發自真心的感慨:“我鄉下人最懂這個道理。世人都羨有錢人風光體面,可越要撐得起大場面、做得成大生意,越要捨得吃苦、捨得奔波。”
“外頭看著錦衣長衫、出手闊綽,內裡不知熬了多少日夜、填了多少花銷。怕是您在外撐足了老闆體面,私底下連件新衣裳、半日清閒都捨不得給自己。”
他抬眼打量鳳霞。
這女人眉眼乾淨清秀,動作輕柔規矩,低眉順眼之間,沒有尋常鄉下婦人的粗鄙,反倒透著一股端正溫潤的氣質。
伺候人的活做得謙卑,骨子裡卻透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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