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終究是厚道人家,架不住村裡村長和幾位族老輪番拿鄉規禮教施壓。
莊稼人,最懼的就是宗族規矩、鄰里閒話。
王老漢夫婦縱然萬般心疼女兒,可在一眾長輩的道德裹挾下,終究沒法硬攔到底。
鳳霞看著爹孃左右為難、滿面愁苦的模樣,看著一眾老者沉甸甸壓人的目光,心裡一片冰涼,再無力爭辯。
她知道,她爭得過對錯,爭不過這吃人的舊世道規矩。
萬般無奈之下,鳳霞只能咬著牙,點頭應了下來,跟著陳父陳母,一步步踏上回陳家的黃土路。
冬日的風依舊凜冽,鳳霞垂著頭,腳步沉重。
她剛在孃家喘過來的半口氣,此刻徹底散得乾乾淨淨。
行至半途的村口市集,逢著冬日閒集,街上零星擺著幾個小攤,煙火寥寥。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同村的趙家婆媳。
趙家是村裡的中等人家,家底厚實,日子過得鬆弛寬裕。
那家新娶的小媳婦和鳳霞年紀相仿,生得眉眼鮮亮,身上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兩人走到布攤前,小媳婦盯著掛在架子上的一條碎花布裙挪不開眼。
那是集市上最時興的洋布小裙,淺淺的花色,軟和又好看,是鄉下姑娘人人豔羨的物件。
小媳婦指尖摸著布面,眼裡滿是喜歡,卻又悄悄收回了手,小聲嘟囔:“太貴了,不買了,家裡衣裳還能穿。”
她語氣裡滿是捨不得,卻懂事地打算退讓。
可站在一旁的婆婆看得分明,半點猶豫沒有,當即對著攤主開口:“包起來!我兒媳婦看上的,哪有不買的道理!”
說罷,利落掏錢,乾脆爽快,沒有半分遲疑吝嗇。
小媳婦瞬間笑彎了眼,眉眼間滿是被寵著的嬌憨歡喜。
換上新的碎花布裙,整個人愈發俊俏靈動。
買完布裙,小媳婦親暱地挽著婆婆的胳膊,嘰嘰喳喳撒著嬌,拉著老人往吃食攤走:“娘,我請您吃烤腸!方才集上剛烤的,香得很!”
婆媳二人說說笑笑,暖意融融,一舉一動都是尋常人家的溫情。
鳳霞立在路邊,怔怔看著這一幕,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
同樣是鄉下媳婦,同樣生在這黃土坡、活在這艱難年歲。
旁人捨不得的東西,有婆婆心疼成全;一點歡喜,有人放在心上、妥帖呵護。
日子雖不富貴,卻有人疼、有人顧。
可她鳳霞呢?
嫁入陳家,日日熬苦、事事隱忍,當牛做馬不敢懈怠,頓頓嚥著餿酸冷飯,連片刻的輕鬆、半分的偏愛都從未有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