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喜宴歸來,賈母心裡日日揣著一樁天大的盼頭。
自打那日靠著一句“害喜有孕”,硬生生逼退了陳家的重金提親,保住了賈家臉面,又拿捏住了鳳霞,賈母便篤定家裡很快能添丁添口、香火延續。
在她心裡,只要鳳霞懷了孩子,從前所有的隔閡、所有的和離心思,都能一筆勾銷,鳳霞這輩子就徹底拴死在賈家。
可一晃十餘日過去,鳳霞身上半點孕相都無。
不僅不見嗜睡貪食、面色溫潤的模樣,反倒日漸清瘦,日日寡淡少食,偶爾依舊會反胃乾嘔,卻半點不見尋常孕婦的徵兆。
最要緊的是,該來的身子經期,遲了十餘日後,終究還是照常來了。
這事像一盆冷水,當頭澆醒了賈母所有美夢。
她又驚又惱,徹底坐不住了。
天剛矇矇亮,賈母便揣著攢下的幾文錢,急匆匆請了鎮上最老牌的老郎中上門。
這郎中行醫數十年,最擅看婦人胎相,十里八鄉的婦人有孕與否,他一搭脈便知,從無差錯。
昏暗的土屋裡頭,煙氣沉沉。
鳳霞靜靜坐在板凳上,面色平靜。
她早就知曉自己從未有孕,那日不過是餓到極致、胃腑痙攣的乾嘔,卻被賈家母子當成捆住她的枷鎖,靠著一場誤會,得意了整整半月。
老郎中洗淨手,伸指輕輕搭在鳳霞的腕脈上,閉目凝神,細細診脈。
屋內鴉雀無聲,只剩屋外秋風掃過院壩枯葉的沙沙聲響。
賈母屏息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滿心滿眼都是期待,只等郎中一句“脈象滑利,已有身孕”,好徹底安心。
賈富貴也立在門邊,神色緊繃,心底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
片刻之後,老郎中鬆開手指,緩緩睜開眼,捋著花白鬍須,語氣篤定平和:“老嫂子,恕我直言,這位婦人經脈平穩通暢,氣血雖虛,卻是再尋常不過的女子本脈,無半分胎氣,並未有孕。”
一句話,平地驚雷!
賈母渾身一僵,臉上的喜色瞬間僵死、褪去,瞬間變得鐵青難看。
她猛地往前一步,不敢置信地追問:“郎中!你是不是診錯了?不可能!她前些日子明明日日噁心乾嘔、體虛犯懶,旁人都說是害喜,怎麼會沒有身孕?!”
老郎中見慣了鄉間婦人這般執念,無奈搖頭解釋:“老嫂子,體虛胃寒、飢餓鬱結、氣血虧損,皆會引發反胃乾嘔。這位婦人是長期勞倦、飲食不接、心緒鬱結傷了脾胃,才會頻頻作嘔,絕非胎相。”
“說白了,就是餓出來、氣出來的毛病,與身孕半分關係沒有。”
字字句句,清晰確鑿,推翻了賈家母子所有的自以為是。
賈富貴僵在門邊,臉色瞬間慘白。
那日他靠著這場假孕,嘲諷陳家白費重金、揚言鳳霞這輩子逃不出賈家,那般得意張狂,如今想來,荒唐又可笑。
賈母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心口怒火熊熊燃燒,所有的期待盡數化作滔天怨懟。
她不肯反思自己連日鎖人、苛待兒媳,反倒將所有過錯都推到鳳霞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