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曉這一罐口脂的價錢,抵得上自己兩三日的吃食,於清貧的他而言不算小數。
可為了維持體面,也為了安撫眼前女子落寞的心境,他毫不在意,爽快付了錢。
轉過身,他將小巧的瓷罐遞到鳳霞面前,眉眼溫柔坦蕩:“嫂子,方才看你立在這兒悶悶不樂,想來是今日山花節熱鬧,卻少些點綴。這個送你。”
鳳霞低頭看著他掌心精緻的白瓷小罐,鼻尖縈繞著清甜的玫瑰香氣,整個人瞬間僵住,臉頰紅得透徹,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
她這輩子,從未擁有過這般精緻乾淨的物件。
紅紙抿唇、野花染甲已是她所能企及的全部,這般正經的口脂,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不行的先生!”她聲音又輕又急,滿是羞怯與惶恐,連忙往後退了半步,“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蘇硯看著她慌張躲閃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語氣愈發溫和耐心:“不過是一罐尋常口脂,山野小物,值不得幾個錢,算不上貴重。”
“不是的!”鳳霞攥著衣角,眼眶微微發熱,自卑又執拗,“我曉得的,這是最好的玫瑰口脂,很貴的。我一身粗布衣裳,配不上這樣精緻的東西,我不能平白收先生的東西。”
她活得太過卑微,經常被磋磨、被貶低,早已根深蒂固地覺得,所有美好體面的東西,都不屬於自己。
賈富貴罵她虛榮攀比,可她連一罐小小的口脂,都不敢坦然接納。
蘇硯沒有收回手,依舊穩穩遞著,目光澄澈真誠,語氣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鳳霞嫂子,你何須這般妄自菲薄?”
“今日我見你用紅紙潤唇、野花飾甲,心思細膩溫柔,不過是想好好看看這山間春色,何曾有半分虛榮?”他輕聲勸慰,字字句句都妥帖地撫平她心底的委屈,“旁人有新衣首飾、夫君相伴,你無依無靠,便自己拼湊體面,這般堅韌通透,比世間許多光鮮女子都珍貴。”
鳳霞怔怔看著他,心頭酸澀又滾燙,鼻尖微微發酸。
所有人只看見她刻意收拾的模樣,罵她攀比虛榮,唯有蘇硯,看穿了她所有的無奈與卑微。
“只是一罐口脂而已。”蘇硯微微俯身,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相逢即是緣分,山野偶遇,一點小東西,權當我祝你歲歲安然,常得明媚。你收下,不必拘謹,更不必自卑。”
“況且,好看的春色,本就該配好看的人。”
她抬眸望著眼前一身貴氣、眉眼溫潤的讀書人,看著他坦蕩真誠的模樣,再也推拒不得。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遲疑許久,才小心翼翼伸出粗糙的指尖,輕輕接住了那罐小小的玫瑰口脂。
瓷罐微涼,香氣清甜,沉甸甸落在掌心,也落在她荒蕪了許久的心底。
她緊緊攥著小瓷罐,臉頰緋紅,垂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滿滿的羞怯與感激:“謝謝……謝謝蘇先生。”
蘇硯看著她含羞垂首、眉眼柔軟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
無人知曉他一身貴氣皆是偽裝,滿心皆是世俗算計。
鳳霞亦不知,眼前溫柔贈禮的翩翩公子,看似坦蕩大方,實則囊中羞澀,步步都在為自己的前路籌謀。
漫山山花盛放,人潮依舊喧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