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節的人潮熙熙攘攘,漫山野花灼灼盛放,可鳳霞立在人群中,只覺渾身冰冷侷促。
周遭笑語歡聲皆是旁人的熱鬧,她一身打滿補丁的舊粗布衣裳,靠著紅紙抿唇、野花染甲、火鉗燙髮拼湊出的微薄體面,在一眾被夫君疼惜、打扮鮮亮的小媳婦面前,卑微得如同山野不起眼的枯草。
她垂著腦袋,攥緊衣角,正要轉身躲開這刺眼的繁華,一道清貴溫潤的身影,緩緩停在了她身前。
來人正是蘇硯。
今日的蘇硯,和往日上山遊學、衣衫洗得發白的清貧模樣截然不同。
他依舊是長衫形制,卻是一身乾淨挺括的藏青色細布長衫,料子細膩平整,不見半點褶皺塵土,襯得他身形挺拔清雋,眉眼溫潤如玉。
髮鬢梳理得整齊利落,身姿從容淡然,舉手投足皆是書香貴氣,竟像是城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半點不見漂泊遊學的清貧窘迫。
無人知曉,這一身衣裳是他借來的體面。
蘇硯本就囊中羞澀,孤身遊學四海漂泊,日子過得清苦拮据。
只是他心思通透,深知亂世謀生、結交權貴富戶,需得一副體面皮囊撐場面。
今日山花節十里八鄉富戶齊聚,不乏家境優渥的富家女子,他特意借了這身細布長衫,刻意裝出富貴閒人的模樣,只為伺機攀附,盼能借貴人之力,擺脫漂泊清貧的境遇。
可縱使滿心算計、步步籌謀,他眼底的溫潤氣質,是旁人學不來的風骨。
蘇硯漫不經心地掃過喧鬧人潮,目光掠過無數鮮亮身影,最終穩穩落在了角落裡落寞單薄的鳳霞身上。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所有的侷促與自卑。
看見了她唇上粗糙發淡的紅紙顏色,看見了她指尖極易褪色的野花染跡,也看見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羨慕與卑微。
素來溫和的眉眼,悄然漾開一抹淺淺柔和的笑意,褪去了對外人的疏離算計,多了幾分真切的體恤。
他緩步上前,聲音清和溫潤,穿透周遭的喧鬧,輕輕落在鳳霞耳中:“鳳霞嫂子,這般巧,你也來趕山花節?”
鳳霞猛地抬頭,猝不及防撞進他溫柔的眼眸,心頭驟然一慌,臉頰瞬間泛起薄紅。
眼前的蘇硯太過矜貴雅緻,一身長衫光鮮體面,與這鄉土山野格格不入,也與灰撲撲的自己天差地別。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愈發侷促,低頭小聲應道:“嗯,先生,我來看看山花。”
蘇硯垂眸看著她蒼白羞怯的眉眼,看著她刻意收拾卻依舊樸素寒酸的模樣,心底瞭然。
他沒提她的窘迫,只側身讓出半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脂粉小攤上。
山村集市沒有城裡精緻的胭脂水粉,卻有匠人手工熬製的植物口脂,最上等的便是玫瑰口脂,花香濃郁,色澤溫潤,是鄉間女子最稀罕的好物,價錢不算便宜。
擺攤的老漢見蘇硯氣度不凡,連忙笑著招呼:“先生,看看口脂?新鮮熬的玫瑰口脂,潤唇顯色,最襯姑娘媳婦的氣色!”
蘇硯淡淡頷首,沒有半分猶豫,伸手取了一小罐通體瓷白的玫瑰口脂。
小小的瓷罐精緻小巧,罐口縈繞著淡淡的玫瑰清香,在粗陋的鄉間小攤裡,算得上是頂好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