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後,鄉里一年一度的山花節便要開了。
這是十里八鄉最熱鬧的日子,各村的姑娘媳婦都會收拾得乾乾淨淨,去山腳下的廟會趕集、看花、湊熱鬧。
窮鄉僻壤一年到頭沒什麼樂子,山花節,便是莊稼人眼裡最隆重的光景。
鳳霞心裡悄悄揣著一點念想。
自打嫁入賈家,她日日困在黃土小院裡,洗衣餵豬、下地勞作,日日聽著賈母的咒罵、賈富貴的冷臉,活得像株不見天光的野草。
她許久沒有好好湊過一次熱鬧,更沒有認認真真收拾過自己一回。
她也想像旁的女子那樣,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去趕一次節。
可翻遍整個土屋,她找不出半件像樣的衣裳。
身上穿的還是嫁過來時的舊粗布褂子,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毛,袖口補著兩塊顏色不搭的補丁,是家裡最粗劣的布料,硬邦邦硌著皮肉。
更別說胭脂水粉、頭油首飾。
四十年代的山村窮苦,尋常人家本就沒有這些精緻物件,賈家更是刻薄,從來不肯給她半分添置。
鳳霞看著銅鏡裡自己面色蠟黃、眉眼憔悴的模樣,默默咬了咬唇,不想就這樣灰頭土臉地混在人群裡。
她想,就算沒有新衣裳,也能稍稍收拾一番,不顯得那般邋遢狼狽。
清晨趁著天光微亮,家裡人還未起身,鳳霞悄悄尋來一張過年剩下的大紅喜紙。
紅紙厚實豔亮,是村裡人家辦喜事剩下的邊角料。
她細細撕下一小片,沾了少許溫水,一點點抿溼,反覆在唇上輕輕摩挲。
幾遍下來,蒼白乾裂的唇瓣,終於染上一層淺淺淡淡的紅,不似胭脂那般豔麗,卻襯得原本憔悴的臉色,稍稍有了幾分氣色。
隨後她又去院外的田埂邊,摘了幾簇開得正好的染指花。
紫瑩瑩的花瓣飽滿多汁,是鄉間女子天然的美甲。
鳳霞將花瓣揉爛,擠出紫紅花汁,一點點細細塗在指尖指甲上,靜靜等著風乾。
不消片刻,枯黃粗糙的指尖,便綴上了一層溫潤的淡紫,添了幾分細微的秀氣。
最後是頭髮。
她常年一把粗麻繩隨意束著,乾枯毛躁,貼在頭皮上死氣沉沉。
鳳霞尋了家裡燒火的鐵火鉗,在灶膛餘火裡烘得溫熱,小心翼翼貼著髮尾輕輕熨燙、彎折。
一遍又一遍,笨拙地將平直的長髮燙出一點點淺淺的弧度,沒有精緻的卷度,只是不再死板貼臉,看著溫柔清爽了許多。
折騰了大半早,沒有新衣,沒有首飾,沒有脂粉,可靠著一紙一花、一把火鉗,她終究是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褪去了整日勞作的狼狽。
可她剛收拾妥當,轉身便撞上了起床的賈富貴。
賈富貴揉著惺忪的睡眼,一眼看見她唇上的紅、指尖的紫,還有和往日截然不同的頭髮,當即臉色就沉了下來,滿眼不耐與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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