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鄉路顛簸崎嶇,村裡去往縣城的馬車稀少,每日清晨只有一趟,是鄉里人趕圩賣貨唯一的出路。
這天天光剛亮,村口老路邊停著一輛老舊的木架馬車。
車身斑駁掉漆,木板座位被常年磨得發亮,麻繩捆綁的車棚破舊單薄,風一吹就簌簌晃動,看著粗陋又寒酸。
車上零零散散坐了六七戶鄉民,都是各村攢了新鮮農家菜、土貨,打算趕早去縣城擺攤售賣的莊稼人。
大家揹著竹簍、挎著布包,衣衫大多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滿身都是山野煙火氣。
鳳霞早早便收拾妥當,背上滿滿一竹簍新鮮脆嫩的薺菜。
這幾日秋雨滋潤,山間薺菜長得格外茂盛,鮮嫩無渣,是城裡人家稀罕的野味。
她想著趁著天晴,去縣城賣些零錢,貼補家用。
她攥著竹簍揹帶,踩著土路塵土,小心翼翼爬上搖晃的馬車,正要尋個靠邊、最顛簸的角落落座。
抬眼瞬間,目光驟然一頓。
馬車正中的位置,靜靜坐著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蘇硯。
今日的蘇硯,依舊是一身考究雅緻的藏青色細布長衫,衣料順滑平整,沒有一絲褶皺塵土,領口袖口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姿挺拔端穩,眉眼溫潤清貴,帶著讀書人獨有的矜貴風骨。
這般精緻貴氣的裝扮,落在破舊斑駁、滿是塵土煙火的老式馬車上,格外突兀刺眼。
周遭都是粗布勞作的鄉民、陳舊的木車木板,他卻如同誤入山野凡塵的世家公子,清冷疏離,與這簡陋粗鄙的環境,半點都不相融。
他本是要乘車去往縣城買書訪友,早早佔了馬車最平整、最穩當的主位。這裡不靠風口、不顛屁股,視野開闊,是整輛馬車最舒適的位置。
蘇硯目光淡淡掃過上車的人群,最後落在站在車邊、侷促無措的鳳霞身上。
他一眼認出了她,是那日山花節上,他贈過玫瑰口脂的可憐女子。
看著她揹著沉甸甸的野菜竹簍,站在車邊手足無措,纖細的身子被沉甸甸的竹簍壓得微微前傾,隨時要被顛簸的車身晃得站不穩。
蘇硯眼底掠過一絲溫和笑意,主動微微側身,語氣清潤溫柔,坦蕩又客氣:“鳳霞嫂子,這般巧,你也去縣城?”
鳳霞猝不及防對上他溫和的眼眸,臉頰瞬間泛起一層薄紅,侷促地點了點頭,聲音輕輕軟軟:“嗯,蘇先生,我背了些薺菜,去縣城賣掉換些零錢。”
一路同行的鄉民大多粗聲說笑、喧鬧聒噪,蘇硯素來喜靜,本不願與人同坐擁擠。
但看著鳳霞單薄狼狽的模樣,想起她溫順怯懦的性子,他便順勢讓出半分位置,語氣溫和禮讓:“你揹著竹簍笨重,邊角位置太顛簸,不好坐穩。我這邊寬敞平穩,不晃身子,你過來同我坐這裡吧。”
這話太過溫柔體貼,全然沒有半點嫌棄她山野粗陋的模樣。
鳳霞心頭微微一暖,又帶著十足的羞澀拘謹。
她身上衣料粗糙,竹簍沾著泥土草屑,生怕弄髒了蘇硯乾淨精緻的長衫,連忙擺手推脫:“不用的先生,我就坐邊上就好,我身上髒,別蹭髒了你的衣裳。”
“無妨。”蘇硯輕輕搖頭,笑意溫潤,姿態坦蕩得體,“不過是同坐一程車馬,哪有這麼多講究,你只管坐過來便是。”
他態度真誠,半點不顯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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