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細雨落了整旬,城裡街巷泥濘溼滑,貧民百姓度日愈發艱難。
鳳霞近日不願困在謝府那片刺眼的紅喜餘韻裡,便稟了老夫人,帶著青禾與兩名僕役,在城東老街搭起臨時粥棚,施粥濟民。
她依舊穿著素淨雅緻的衣衫,褪去了府中壓抑,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和悲憫。
連日喪子、契約無解的荒蕪,讓她看著世間疾苦,格外感同身受。
長隊蜿蜒,多是老弱婦孺、殘病貧苦之人,個個面黃肌瘦,捧著粗碗靜靜等候熱粥,無人喧鬧爭搶。
直到末尾,立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子。
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身形清瘦挺拔,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毛邊,沾著泥點卻依舊整潔。
長髮簡單束起,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只是面色蒼白、唇無血色,眼底壓著一身落魄風塵。
他不似尋常流民那般佝僂卑微,脊背挺得筆直,只是腹中空乏,站在隊尾,指尖微微蜷縮,透著難以掩飾的窘迫。
青禾舀粥的手一頓,瞥見那年輕男子,當即皺緊眉頭,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平與不解:“夫人,咱們施粥,本是接濟老弱無依、走投無路之人。他這般年輕力壯,手腳齊全,好好的活路不去尋,偏來擠在流民隊裡討粥吃,未免太懶怠、太不知爭氣了。”
她說著,手上一轉,刻意跳過男子,徑直將粥碗遞給身前一位拄拐的老婆婆。
年輕詩人身形微僵,薄唇抿緊,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起,耳根泛起淺淺的紅。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上前討要,只是默默往後退了半步,似是不願惹人嫌厭,眼底盛滿讀書人落魄的羞愧與自持。
鳳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輕輕按住青禾的手腕,聲音溫和:“青禾,莫要這般看他。世道艱難,從不是手腳齊全,便能掙得一口飽飯。讀書人一身風骨,手無縛雞之力,不通耕織勞作,亂世裡筆墨換不來米麵,落得清貧落魄,也是身不由己。”
話音落,她親自拿起乾淨粗碗,緩緩舀滿一勺濃稠溫熱的米粥,米粒飽滿,熱氣嫋嫋。
鳳霞起身,緩步走到那年輕詩人面前,抬手將熱粥遞了過去,眸光平和溫柔,不帶半分施捨的輕慢:“公子,天寒雨冷,腹中定然空乏,趁熱喝碗粥,暖暖身子。”
年輕詩人猛地抬眼,清亮的眸子撞進她溫和的眼底,一瞬錯愕,隨即湧上滿心侷促與愧色。
他活了二十餘年,飽讀詩書,傲骨自持,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沿街乞粥、受婦人接濟的地步。
他喉間微哽,拱手躬身,姿態恭謹又窘迫:“多謝夫人憐憫。在下年少落魄,無功不受祿,平白受夫人接濟,實在慚愧。”
鳳霞輕輕搖頭,語氣淡然:“不過一碗熱粥,不值分毫,談不上施恩,更無需記掛。眾生皆苦,相逢便是緣,何須愧疚。”
細雨絲絲落在肩頭,溫粥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沖淡了幾分世道寒涼。
年輕詩人捧著溫熱的粗碗,指尖觸到暖意,心底酸澀又動容。
他低頭看著碗中飽滿的米粥,又抬眸望向眼前眉眼精緻、氣質溫婉的女子,一時百感交集。
他身無長物,囊中空空,半點銀錢、半點物件都拿不出,無以回報這份善意。
猶豫片刻,他抬手探入衣襟內側,從貼身之處,小心翼翼取出一隻小小的香囊。
香囊布料樸素,是尋常青布所制,針腳細密工整,內裡裝著曬乾的艾草與淡香花草,褪去了富貴香囊的華美,只餘乾淨清淺的草木香氣,素雅乾淨。
這是他年少未落魄時,親手縫製隨身佩戴、用以靜心安神的舊物,是他如今身上唯一拿得出、最乾淨珍貴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