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叔跟著張強的指引跨進院子,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張嬸身上,手不自覺攥緊懷裡那隻裝著面霜的瓷瓶,黝黑的臉上泛起幾分侷促又憨厚的笑意。
“張妹子,許久不見。”
張嬸僵在木凳上,目光來回掃過老實本分的王大叔,又落回一旁淺笑安然的鳳霞心上。
一瞬之間,她什麼都懂了。
今日干淨規整的院落、悉心打理的花草、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不是鳳霞突然懂事。
這是鳳霞特意布的一局。
目的簡單直白——逼她改嫁,騰出張家院子,往後便無人管束鳳霞。
一股怒火緩緩湧上心口,可張嬸沒有當場發作。
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最準。
鄰村王大叔,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勤快人,妻子走得早,一輩子土裡刨食、踏實肯幹,不偷不懶、不賭不滑。
這些年獨自種地攢糧,家底厚實,倉裡存糧年年滿囤,日子過得比多數莊戶人家都穩當。
人是好人,唯獨錯在——今日被鳳霞拿來做算計她的棋子。
張強渾然不覺院裡暗流湧動,只顧熱絡招呼:“王大叔快坐!一路走路辛苦了,趕緊上桌吃飯!”
鳳霞從容上前,替王大叔添滿熱茶,語氣溫和,字字都打著體面的幌子:“王大叔孤身多年,家底踏實、勤快能幹。嬸子這輩子太苦,一輩子地裡家裡兩頭熬,無人依靠。我尋思著你們二人若是能結伴過日子,往後有人搭把手、有人疼惜,嬸子再也不用獨自扛下所有重擔,是天大的好事。”
話落,張嬸抬眼看向鳳霞,聲音沉緩冷靜,不帶暴怒,卻句句戳底:“霞兒,這主意,是你一早想好的?”
鳳霞坦然點頭:“我皆是為嬸子的後半輩子打算。”
“為我打算?”張嬸緩緩站起身,枯瘦的手指輕輕收緊,目光清亮銳利,直直看著鳳霞,“你是想著,我若是嫁去王家,往後這張家院子,就再也沒人管你、念你、催你下地幹活,對不對?”
一語捅破所有私心,院裡空氣瞬間凝滯。
張強臉上笑意一僵,急忙辯解:“娘!您怎麼這麼想?霞兒真心為您好,是想讓您晚年享福!”
“你年輕心軟,看不透人心彎彎繞繞。”張嬸輕輕嘆氣,“我守著張家一輩子,守著你爹留下的地,守著這個家,黃土埋腰的年紀,從來沒想過改嫁。她哪裡是為我享福,她是急著把我掃地出門!”
王大叔坐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溫熱的瓷瓶,臉上的期許僵了大半。
他老實,但不傻。
此刻終於聽明白,自己是被人拿來當槍、當說辭的由頭。
可他沒有惱,也沒有立刻走。
他抬眼靜靜看著站在跟前的張嬸。
依舊是記憶裡那個能幹堅韌、肯吃苦、能扛事的女人。
一輩子風裡雨裡、泥裡土裡,從未享過一天清閒,到老還要被晚輩這般算計。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真切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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