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山風刺骨寒涼,山裡溼氣重,早晚溫差極大。
王大壯連日熬夜趕製拓染布料,白日又頂著寒風出攤勞作,勞神又受寒,不慎染了風寒。
晨起喉嚨乾澀發疼,腦袋昏沉發脹,渾身軟綿無力,連抬手整理布料的力氣都少了大半。
可家裡積攢的拓染物件堆積不少,皆是客商預定的貨,耽誤不得。
爹孃要在家晾曬花葉、固色煮布,抽不開身,王大壯便咬著牙,強撐著一身不適,獨自挑著沉甸甸的布擔,趕去鎮上集市出攤。
集市依舊煙火熙攘,攤販林立,往來趕市的鄉人絡繹不絕,只是陣陣寒風吹過,颳得人面皮生疼。
王大壯支好攤位,將一塊塊清雅的拓染方巾、成衣整齊擺開,剛落座,一陣眩暈便猛地襲來。
他脊背發酸,四肢發軟,額間隱隱發燙,整個人蔫蔫垂著頭,連抬頭吆喝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僵坐在寒風裡,任由涼意一遍遍鑽進衣縫。
他攤位隔壁,是常年擺攤賣冰糖葫蘆的姑娘,名叫彩蝶。
彩蝶年紀輕輕,手腳勤快,每日準時出攤,紅彤彤的糖葫蘆串得整齊,酸甜透亮,是集市裡人人眼熟的姑娘。
她早早便留意到了隔壁的異樣。
往日里王大壯待人溫和、身姿挺拔,擺攤時利落勤快,今日卻全程垂頭悶坐,臉色泛著病態的慘白,唇色乾枯,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粗重。
彩蝶看在眼裡,悄悄打量片刻,心裡已然明白,他定是受寒生病了。
不等市集過半,她趁著暫時無人買糖葫蘆的空檔,默默走到集市旁的農家菜地,掏出幾枚零碎銅板,向種菜的老農買了一小塊新鮮老薑。
回到攤前,她尋了農戶家借的柴火小瓦罐,蹲在避風牆角,引火燒水,細細熬煮薑湯。
寒風烈烈,火苗微微搖曳,辛辣的姜香一點點漫開,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不多時,一碗滾燙溫熱的薑湯熬煮妥當。
彩蝶捧著冒著熱氣的粗瓷碗,緩步走到王大壯攤前,輕聲細語:“大壯哥,看你臉色不好,渾身發冷的樣子,該是傷風著涼了。這碗薑湯你趁熱喝,發一身汗,身子能舒坦些。”
熱騰騰的水汽撲在眼前,辛辣暖意縈繞鼻尖。
王大壯微微抬眸,頭昏腦漲的視線漸漸清晰,看著眼前遞來薑湯的彩蝶,心底卻生出幾分世俗的揣測。
近來他家拓染生意紅火,日日進項不斷,村裡鎮上人人皆知王家翻身富足。
他孤身擺攤,突然得陌生人這般貼心照料、特意熬湯,王大壯下意識以為,旁人皆是看他如今能掙錢、家境殷實,才刻意攀附示好。
他性子耿直,不喜歡平白受人恩惠,尤其這般貼心照料,更不願無端虧欠。
於是他撐著發軟的身子,微微坐直,語氣誠懇又生分:“多謝你費心。這薑湯我不能白喝,你說個價錢,我給錢,把這碗湯買下來。”
彩蝶聞言一愣,隨即輕輕搖頭,沒有半分功利:“不用的大壯哥,不過一塊姜、一碗熱水,不值什麼錢,鄉里鄉親的,舉手之勞而已,哪能收你的錢。”
她執意推拒,將碗往他身前又遞了遞,只想讓他趁熱驅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