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馬車駛出巷口立馬分道揚鑣,南轅北轍匯入長街的人流。
謝清辭撩著厚實的蜀錦往外瞧了一眼便沒了興致,轉頭看向昭華:“今日的事,多謝你了。”
昭華懶洋洋倚著靠枕,端起眼前的玉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孫鳶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往日你根本瞧不上她,今兒怎麼忽然這麼好心?”
謝清辭端坐如儀,她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柔聲道:“孫家和秦家的聯姻,務必要成。”
昭華睨了她一眼,微愣:“外公想拉攏秦家?這是為何?”
謝清辭捧著茶盞,目光沉凝:“阿翁收到訊息,陛下為了安撫舊皇黨,有意於先帝忌日那天重啟女學。”
昭華皺了皺眉:“此事我也聽母后說起過,但不是還沒定嗎?”
謝清辭搖了搖頭:“阿翁說了,裴太傅脫袍辭官,讓陛下顏面掃地,舊皇黨又因為上官琮一案對大理寺口誅筆伐,如今朝堂紛爭不斷,陛下為了安撫舊皇黨、重拾臣心,勢必要做出退讓,所以重開女學勢在必行。”
昭華:“這與秦孫兩家聯姻又有什麼關係?”
謝清辭:“女學若成,官家女子皆可入學,成績優異者,可充任女官。聽聞……”
她頓了頓,身子前傾附與昭華耳側,輕聲道:“聽聞女學祭酒的位置,陛下有意讓秦懷遠來做。”
昭華指尖微頓,抬眸與謝清辭對視了一眼,慢慢直起腰身,若有所思道:“女學祭酒,掌管天下官家女子的進身之階。誰若坐上這個位置,就等同於握住了未來無數女官的仕途命脈。這就難怪外公費盡心思也要拉攏秦家了。”
謝家是新皇黨的中流砥柱,門下附庸無數,孫家就是其中之一。而秦家家主秦懷遠,素來中立,不黨不群,這麼多年不管是新皇派還是舊皇派,丟擲多少高枝都不曾動搖,謝家這才動了聯姻的心思。
謝清辭莞爾,舉起茶杯低頭敬謝:“正是如此。”
昭華斜睨了她一眼,“以謝家如今在朝廷的權勢,就算要拉攏秦家也犯不著你親自出面?你這般看重秦家,是為了我那眼睛長在頭頂的阿兄吧?若是女官都歸順東宮,他日我阿兄繼位,便不用揹負父王身上的罵名。”
謝清辭神情微動,清冷的眼裡泛過一絲極淺的漣漪:“說哪裡去了?我是為了謝家。”
“是啊~謝家~”昭華笑了笑,湊上前,“那外公可有說,為了謝家,什麼時候讓你嫁來東宮啊?”
謝清辭難得臉色有了嬌羞之色,正要開口,見昭華眼裡滿是狹促,知曉她是逗弄自己,這才恢復了幾分自持,故意道:“說到這個,我倒忘了恭喜公主了。聽說陛下有意賜婚,將你許配給崔家那位小國公?”
聞言,昭華臉上的笑意頓了頓,“別提了。”
她將手裡的玉盞往小几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惱意:“我聽聞他遇險受傷,特意命人給他送藥,他倒好,說什麼‘私下授受,於理不合’,全都退了回來。”
“這就生氣了?”謝清辭溫聲道,“崔家小國公是君子,最重禮數。他這般行事,恰恰說明他是個端方持重之人,不易受人蠱惑,公主該高興才是。”
“我可高興不了。”昭華撇了撇嘴,看著眼前燻爐吐出的嫋嫋青煙,滿懷少女心事,幽幽道:
“我啊,是真怕他在入聖這條路一去不回,一輩子都不開竅。”
*
春寒料峭,崔家暖閣裡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日光從輕薄如翼的紗窗透進來,柔和得像籠了一層暖金薄霧。
屏風後的案几上擺著兩隻青瓷盤,一隻盛著幾枚松乳菇,菌蓋肥厚,紋路清晰;另一隻裡頭擱著模樣相似的菇子,顏色卻略深些,兩相對照,真假難辨。
崔玄聿側躺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件雪白狐裘,此刻眉心緊鎖,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那層薄汗洇在額角眉梢,如玉山覆了層霧氣,打破了平日裡巋然不動的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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