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聿抬手,將懷中紫檀木箱緩緩舉起,聲線清冷無瀾:“臣未盡之言,盡在此盒之中。”
元熙帝眸光一凝,朝馬英遞了個眼神。馬英會意,上前接過木箱,呈至龍案之上。
盒蓋開啟,元熙帝神色驟然一僵,眼底沉下一片暗色:“錦卿,你這是何意?難道你也要效仿裴太傅脫袍辭官嗎?”
木盒裡放著的不是別的,正是大魏朝授予崔家世襲的國公爵印。
崔延原本憤憤不平,聽說崔玄聿把爵印帶來了,表情愣了愣,側眸看向崔玄聿。
不是說讓你收斂嗎?
崔玄聿抬手作揖,清冷漠然:“陛下,崔氏族中有訓:凡崔家子弟,可以貶官,可以罷黜,但絕不接受抄家、滅族。臣忝為族中嗣子,承宗廟之重,繼先人之志,不敢違逆祖訓,亦不敢以一身之安危累及闔族。”
“今陛下聽信風聞,疑崔氏有不臣之心。臣百口莫辯,唯有自請去職,歸印於朝。非敢怨望,亦非敢矯情,實乃祖訓在身,不敢以臣一人之疑,貽全族之禍。臣自請罷黜,歸隱田裡,以全君臣之義、存崔氏之門。”
崔家這條祖訓,元熙帝是知道的。
這是崔家與王權的楚河漢界,崔家保持中立,輔佐帝王穩社稷基石,但若有王權越界,敢動崔氏根基,清河三千部曲可在一夜之間切斷漕運,讓盛安城斷糧。
換言之,崔玄聿要走,便是帝王,也攔不住。
元熙帝看著手裡的璽印,神情陰晴不定。往日那個溫潤謙和、進退有度的少年郎不見了,跪在階下的這個人,清冷如霜,堅硬如鐵,像一柄出了鞘的長劍。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尖銳、如此有稜角的崔玄聿。
元熙帝權衡再三,將璽印放回木箱,合上箱蓋,捧著木箱緩緩起身。馬英躬身上前,正欲接過木箱,卻被元熙帝一把推開。帝王親自走下丹陛,彎下腰,一手託著木箱,一手扶住崔玄聿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朕不過是問了一句,你連這物件都拿出來了,朕怎麼不知道,你氣性竟這麼大的?”
崔玄聿垂眸不語。
元熙帝將木箱塞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是朕糊塗了。東西你拿回去,莫要傷了君臣的情誼。”
見崔玄聿不動,元熙帝語氣又緩了幾分:“拿著吧,這箱子太重,天下百姓擔不起。朕即刻便讓金吾衛撤離,今晚之事,就此揭過。”
崔氏一門,自大魏立國以來,四代三公,姻親半朝,錢糧自足,兵馬在握,崔家若舉族搬遷,大魏的根基能塌下半邊天。地基不穩,龍椅也就不穩,這不是元熙帝想看到的。
再則,崔家能在改朝換代權力漩渦立足百世不倒,必然是萬事權衡,謀定而動,一個小小的蘭郡賊逆還不足以讓崔家改變立場,違背族訓。
崔玄聿指尖在箱面上停留了一瞬,雙手捧過木箱:“多謝陛下。”
元熙帝搖了搖頭,轉身親自扶起崔延,故作唏噓:“朕今日總算知道崔貴妃天不怕地不怕,為何獨獨只怕他了,他對誰都這般不近人情嗎?”
崔延想了想,點頭:“是。”
“……”
崔玄聿垂眸看著手裡的木盒,沉默不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