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芙寧傾身湊近的時候,崔玄聿能聞到她袖口沾著的一絲極淡的藥草味,乾淨、清苦,混著晨光裡浮動的微塵。
她的臉離他不過一尺,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清凌凌的,像是看穿了他所有藏起來的念頭,卻偏要等他親口說出來。
崔玄聿藏在袖裡的指尖微微蜷縮,面上那層清冷險些要裂開一道縫,又生生撐了過去。
“衛娘子多慮了,我……”
衛芙寧單手支頤,偏頭看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崔玄聿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種不受控的速度升溫,他自覺不能盯著她的眼睛,目光下移,飄到了她衣領處那道被窗縫漏進來的晨光勾出的淺金色輪廓上。
“雖然崔家不曾參與先帝女之事,但我曾先後將上官宓和綠蘿接入別院,此時若徹查,聖人難免會多想,我幫衛娘子也是在幫自己。”
“就這?”
沉默蔓延開來。
片刻之後,崔玄聿緩緩抬眼,掩去兒女情長,目光坦蕩:“當年封狼谷血戰,若不是上官將軍與蘭郡將士捨命殺出一條生路,我早已埋骨荒漠,何來今日立身朝堂?”
“宗族的禁令我不能逆,所幸我身在中樞,能拿到百官動向、牢獄佈防,若這些能為衛娘子添上幾分勝算,便也算我還了上官將軍的恩情。”
衛芙寧靜靜看著他。
若真是族令不敢違,派個人過來通風報信便是,又何必親自翻牆來尋她?
她沒有戳破,收斂了神色,鄭重頷首:“這份人情,我記下了。日後,必當重謝。”
這句重謝鄭重卻疏離,崔玄聿聽出了衛芙寧劃清界限的暗示,他淡淡頷首,轉身剛邁出一步,身形倏爾頓住。
遲疑片刻,清冷郎君終究沒能戰勝心底那點藏不住的執拗,折身返回,目光直直落在衛芙寧的眉眼:“形勢危急,衛娘子打算如何行事?”
衛芙寧眼瞼上揚,細細打量著他:“小國公,這已經是你第三次問出同樣的問題了。”
崔玄聿不語,坦然面對她的審視。
事不過三,而他在同一件事上動搖了三次,便說明之前的選擇不遂心意。
衛芙寧沉吟片刻,起身,抬手作揖,行君子禮:“崔玄聿,你可願與我同謀?”
拋開崔氏家族的立場,拋開朝堂的權衡,只以崔玄聿之名。這一聲詢問,不問家世,不談利弊,只問本心。
崔玄聿清冷的眼裡浮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沉默良久,默然重新坐回椅上。
命運的奇妙就在於此,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會遇見誰,誰又會離開你。
她收斂神思:“言歸正傳,小國公打算何時將綠蘿轉交謝府審問,時辰、路線、押送人手,可否告知我?”
崔玄聿:“你想搶人?”
“嗯。”
衛芙寧點頭,既然已經是同盟,她便也不遮掩,敞開了道:“女君做這麼多事,無非就是想拿捏元熙帝的罪證,助自己重返大魏王都。而謝府之要提審綠蘿,定然也不是追問女君下落這麼簡單。若我是他們,對付女君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只要坐實女君為一己之私策反蘭郡軍、謀害田村、火燒盛安的罪證,即便日後驗證女君真乃先帝血脈,大魏和盛安百姓也容不下她,到那時王族嫡脈反成了罪惡,就連已故的先帝也保不住生前的赫赫功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