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大亮,城南早市喧然開市。
最熱鬧的莫過於雅集書肆,店裡小二站在鋪前,扯著清亮嗓門高聲吆喝:“快來看咯,新刊話本新鮮出爐!《京華風雲錄》盡數上新!細說布衣少年,一身孤勇闖京華,市井奇事、朝堂秘辛,一冊盡覽,先購先得!”
吆喝聲此起彼伏,引得來往行人紛紛駐足。
兩側酒肆茶寮、雜貨牙鋪鱗次櫛比,挑擔貨郎穿行其間,叫賣聲、談笑聲、器物碰撞聲交織一處,煙火蒸騰,是盛安最鮮活的市井光景。
巷尾僻靜處,一輛形制樸素的馬車靜靜停靠街邊。車簾輕挑,綠蘿一身素色布衣,妝容清淡,利落跳下馬車。
牙行鋪裡,孫三正坐於櫃檯之後,手裡的算盤珠噼啪作響,見有客人上門,連忙起身迎上,客氣周到:“咱家牙行專營京中宅舍租賃、鋪面買賣、人手引薦,一應市井居間事務皆可打理,不知小娘子有何需求?”
綠蘿四下環顧一眼,從懷中取出信箋遞上:“掌櫃看過便知。”
孫三常年混跡市井居間,遇上過不少貴人不便露面的買賣,是以並未多想,恭敬接過信封,指尖輕捻,拆開封口火漆。
可就在目光觸及紙面字跡的剎那,他方才平和客氣的神色驟然一變。
他抬眸飛快瞥了綠蘿一眼,背過身,再次展開信紙,待通篇閱畢,怔愣了片刻,才默默合上信紙。
託馮廣的福,先帝嫡女假扮少年衛丁潛伏教坊司為忠義鳴冤的英雄事蹟早已傳遍盛安市井,孫三自然早有耳聞。那幾日他夜夜輾轉難眠,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惶恐,但更多的還是慶幸。
慶幸自己‘頭昏腦熱’給淮南郡主傳了信,否則貴人真有什麼不測,他也算是大魏的罪人了。
綠蘿將孫三的神色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從懷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錢袋,置於櫃檯之上:“我家女君說了,合同一式兩份,遵循公平自願的原則,孫掌櫃若願意,簽名畫押,契約便成。若不願意,把信歸還,這個就權當謝禮了。”
孫三望著信紙,眼底翻湧著無盡心緒,一時略有遲疑。
恰在此時,店鋪內堂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軟糯響亮,打破了鋪中靜謐。緊接著,便又傳來婦人斷斷續續的輕哄。
孫三眸光凝定,對著綠蘿躬了躬身,隨即轉身折返櫃檯內,取來狼毫筆墨,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姓名。落筆終了,他毫不猶豫咬破指尖,鄭重按在姓名落款之處,至此契成。
待兩份契約盡數寫完,他又另取一張素箋,落筆飛快,細細謄寫了滿滿一頁。
孫三將信箋與其中一份契約一同裝入封袋,起身走出櫃檯,躬身遞至綠蘿身前:“勞煩姑娘代為轉交女君。”
綠蘿伸手接過封袋,妥帖收進袖口內側,抬手將那袋銀錢推至孫三面前:“這銀子你收下。”
孫三面露遲疑:“這……”
“女君說了,你若簽字,這便算你的俸祿,只要合同在,往後月月如此,不會間斷。”
孫三接過錢袋,觸手沉甸甸的分量遠超想象,他態度愈發恭謹:“勞姑娘替小的謝過女君。”
綠蘿微微頷首:“告辭。”
說罷,轉身出牙行。
孫三立於店門階下,靜靜目送那輛樸素馬車緩緩駛離長街,直至車馬身影徹底消失在人潮盡頭,方才緩緩回神。
他快步折返店內,從櫃檯最深處取出一枚精工雕琢的平安符,拆開符袋,取出內裡祈福符文,將方才簽押的契約細細摺疊整齊,穩穩塞入平安符中,重新封好。
不多時,內堂簾輕動,常氏抱著襁褓中幼子緩步走出,語氣溫柔:“今日這般早便有客人?方才孩兒忽然吐奶,哭鬧了幾聲,不曾吵到你待客商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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